馬小旦盯著那條私信,隻果還含在嘴里,咬碎的果肉酸得她牙根發麻。
陸靳晏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手機,先將截圖保存,再把頁面轉給編輯。
“別刪。”他說。
“我知道。”
“也別回。”
“我知道!”
她聲音拔高,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水面撞上杯壁,濺出幾滴。
陸靳晏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馬小旦胸口起伏著,指甲扣進掌心,疼痛讓腦子清醒了一點。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不是沖你。”
“我知道。”
“她憑什麼這麼說?平台還沒公布結果,她就到處暗示我刷票。現在好了,評論區全在猜。”
“評論區不是裁判。”
“可他們說得很難听。”
她打開論壇頁面,剛看了一眼,臉頰便被氣得發熱。
那個作者把私信截了一半發了出去,標題寫得模稜兩可︰
【某參評作者票數增長異常,平台不管嗎?】
沒有名字。
可配圖里露出了她的頭像一角,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評論區已經吵成一片。
有人說她運氣好,趕上了熱門話題;有人說作者真實故事帖子明顯是營銷;還有人直接罵她靠孕婦身份博同情,靠男朋友的人脈拉票。
馬小旦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每看一條,胸口就多堵一分。
“她為什麼不直接說我的名字?”她咬牙,“既然覺得我刷票,直接點名啊!”
編輯的電話打了過來。
馬小旦按下接听,編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我已經把情況全部報給平台了。後台數據顯示,你的票來自不同地區,設備和網絡分布都很正常,確實不像刷票。”
“她把私信發論壇了。”
“我看到了。你千萬別在論壇回應。”
“可她都把我頭像放出來了!”
“你現在回復,別人只會說你心虛。平台會發布核查結果,先等公告。”
馬小旦抓著手機,喉嚨發緊。
“如果平台不發呢?”
“我會催。”
“她這樣算不算造謠?”
“目前她用了疑似、異常這種模糊詞,法律上需要看具體傳播範圍和損害結果。你先把證據固定好。”
編輯說得冷靜,馬小旦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往她頭上壓。
她掛斷電話後,客廳里只剩牆上掛鐘的指針聲。
陸靳晏拿著她的手機,正在把論壇頁面逐張截圖。
“你干什麼?”她問。
“留證。”
“編輯也說要留證。”
“她說得對。”
“你能不能別這麼淡定?”
“我不淡定,事情也不會更快解決。”
他將截圖按照時間順序存進一個新文件夾,又把私信的原始頁面錄屏保存。
馬小旦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覺得更憋屈。
“你們做事為什麼都這麼有條理?我現在只想沖過去問她是不是有病。”
“你可以想。”
“想也不行?”
“可以。”
“那我還想把她的電腦砸了。”
“砸電腦需要賠償。”
“你看!我連生氣都要先考慮後果!”
她抓起沙發上的抱枕,重重砸在自己腿邊。抱枕彈起,踫到茶幾,茶幾上的孕期記錄本滑下來,落在地板上。
陸靳晏彎腰撿起記錄本,順手翻到今天的血糖記錄。
“午飯後測了嗎?”
馬小旦瞪著他︰“現在是投票風波!”
“我問的是血糖。”
“沒測。”
“為什麼?”
“氣忘了。”
男人合上記錄本,將血糖儀拿過來。
“測。”
“我不測。”
“馬小旦。”
“我真的不想測!”她把手藏到身後,“網上都要把我罵成騙子了,你還只知道血糖、吃飯、睡覺!”
陸靳晏停在她面前。
他沒有提高聲音,只將血糖儀放在她手邊。
“因為網上那些話不能決定你的身體。”
馬小旦鼻尖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
她偏開臉,死死盯著窗外。
“可他們說我靠孩子博關注。”
“你沒有。”
“他們說我靠你拉票。”
“你也沒有。”
“他們說我的自述是賣慘!”
“你寫的是事實。”
“我知道!”她猛地轉過頭,“我什麼都知道!可他們不信!”
尾音撞在客廳里,連她自己都被震得發疼。
陸靳晏伸手托住她的後頸,掌心貼住她發燙的皮膚。
“他們信不信,不改變事實。”
馬小旦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嘴硬仍在︰“你說得輕松。你根本不知道被一群陌生人指著罵是什麼感覺。”
“知道。”
她怔住。
陸靳晏的手沒有移開,拇指擦過她耳後的碎發。
“論文被退過三次,外審意見里有一句,說我的研究沒有價值。”
馬小旦愣愣看著他。
“那你怎麼辦?”
“修改,重投。”
“別人說你沒價值,你不生氣?”
“生氣。”
“你也會?”
“會。”他看著她,“但生氣以後,還是要看數據。”
這句話像一盆不涼不熱的水,剛好澆在她燒起來的腦子上。
馬小旦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起血糖儀。
“你們搞醫學的,是不是都把人生當實驗?”
“至少數據不會因為情緒改變。”
“煩死了。”
她將指尖放到采血針下,刺痛沿著手指尖冒出來。陸靳晏替她擠出一滴血,貼上試紙,屏幕很快跳出數字。
“正常。”
“看吧,我連生氣都沒氣出問題。”
“這是好事。”
“你別笑。”
“我沒有。”
“你嘴角又動了。”
“肌肉活動。”
她瞪了他一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偏偏被他這副嚴肅模樣逗得鼻腔發酸。
下午,平台發出公告。
【經核查,本次年度評選投票數據未發現異常。為確保評選公平,平台將對所有參評作者啟用驗證碼及設備風控機制。】
公告發出後,論壇里的風向立刻變了。
先前罵得最凶的人開始刪評論,有人出來說自己只是“合理質疑”,還有人把那名第三作者的帖子轉發出來,質問她為什麼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暗示別人刷票。
馬小旦看著不斷跳出的消息,心里卻沒有多少勝利感。
她只是疲憊。
手機屏幕一暗,她便將它扣在沙發上,身體往後靠去。
掌心覆在腹部,孩子像是察覺到她的情緒,輕輕踢了一下。
她低聲說︰“你也覺得他們很吵?”
廚房里傳來碗勺踫撞的聲音。
陸靳晏端著一碗熱銀耳羹走出來,碗沿冒著白氣,甜香里混著一點桂圓味。
他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也沒有問她還生不生氣。
只是將碗放到她手邊,又把勺子遞過去。
馬小旦盯著那碗銀耳羹,鼻尖忽然發酸。
“我不想吃。”
“吃兩口。”
“你怎麼又是這句話?”
“因為兩口不多。”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溫熱的甜味滑過喉嚨,像把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慢慢泡開。
陸靳晏坐到她身側,距離不遠不近,肩膀卻始終護在她這邊。
手機再次震動。
馬小旦低頭看了一眼。
那名第三作者發來一條新私信︰
【別以為平台公告能證明你清白。年度評選還沒結束,後面的票數,我會盯著你。】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陸靳晏側過臉,看清了那句話。
下一刻,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朋友圈編輯頁面。
馬小旦看著他輸入一行字。
【支持馬小旦。】
沒有解釋,沒有爭辯,也沒有附帶任何情緒。
他按下了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