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听见马小旦的劝说后,指尖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给他过生日?”
“是六十岁。”马小旦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盘子里,“赵奶奶说家里只办一桌家宴,不请外人。”
陆靳晏没有接话。
星澄正在地毯上练习走路,扶着沙发挪了几步后,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她没有哭,反而拍着手笑了起来。
男人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眉骨下压出一层阴影。
陆振华是她的爷爷。
这个关系不会因为他和父亲之间的旧账消失。
马小旦将水果盘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他是你爸爸,也是星澄的爷爷。去吧,给星澄做个榜样。”
“什么榜样?”
“不是让你立刻原谅他。”她看着他的侧脸,“是让她知道,家人之间有矛盾,也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好好相处。”
陆靳晏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玻璃杯里的水泛起细细的波纹。
他当然明白马小旦的意思。
他可以选择不亲近,却不能永远把所有人都挡在女儿的生活之外。陆振华已经在努力弥补,至少在面对星澄时,他没有再用长辈的身份要求任何东西。
许久,陆靳晏将杯子放下。
“我去。”
马小旦弯了弯眼睛:“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你知道?”
“你要是真不想去,刚才已经拒绝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生日宴设在赵奶奶家。
一家三口到达时,赵奶奶正在厨房里端菜。听到门响,她立刻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全是笑。
“来了?星澄,快让太奶奶看看!”
陆靳晏抱着女儿进门,星澄穿着粉色小外套,手里还攥着一只磨牙胶。她看见赵奶奶,立刻伸手去抓。
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接过孩子。
“会走路了是不是?让太奶奶看看。”
星澄被放到地上,扶着椅子迈了几步。赵奶奶立刻鼓起掌来,陆振华从书房走出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停在门边。
“星澄会走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孩子听到动静,扶着椅子回头看他。
陆振华蹲下身,伸出双臂:“来爷爷这里。”
星澄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椅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去。
只走了三步,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振华连忙上前,把她抱进怀里,掌心护着她的后脑勺。
“摔疼没有?让爷爷看看。”
星澄抓住他的衣领,顺手把一滴口水蹭了上去。
陆振华却笑得眼眶发红。
陆靳晏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抱孩子的动作,肩膀上的力道慢慢松开。
饭菜摆满了餐桌。
没有昂贵的菜肴,都是赵奶奶亲自准备的家常菜。陆振华坐在主位,却一直给星澄夹菜,直到陆靳晏伸手挡住他的筷子。
“她现在不能吃这些。”
“我记得,她还小。”
“盐分太高。”
陆振华立刻把菜放回碗里,转身去拿旁边蒸好的南瓜。
“这个可以吗?”
陆靳晏看了一眼:“可以。”
陆振华松了一口气,舀了一小块南瓜放进女儿的小碗里。
星澄拿起勺子拍在桌面上,南瓜泥飞到了她的脸颊。
赵奶奶笑得直拍桌子。
陆振华赶紧拿纸巾替她擦脸,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星澄,叫爷爷。”
孩子嘴里含着南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爷……”
那个音节很短,甚至不算清楚。
餐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陆振华手里的纸巾落在桌边,眼睛迅速红了。
“她叫我了。”
赵奶奶侧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马小旦抱着星澄的餐椅,唇角也浮起笑意。只有陆靳晏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父亲脸上,情绪藏在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
饭后,陆振华找到了他。
“陪我去书房坐坐,可以吗?”
陆靳晏看着父亲递过来的手,没有握,却起身跟了过去。
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的笑声。
陆振华没有立刻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放到桌面上。
“这是你母亲以前留下的东西。”
陆靳晏看向木盒,眉心轻轻动了动。
“我不需要。”
“你先看看。”
木盒没有上锁。
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一枚已经褪色的发卡,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边缘泛黄,落款处写着陆靳晏的名字。
男人的手指停在信封上方,却没有碰下去。
陆振华坐在桌边,背脊比过去弯了许多。
“她走以后,我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他的声音粗哑,“那时候我不敢看,也不敢面对你。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就能让你过得不差。”
陆靳晏的指腹压在桌面,骨节泛出一层白。
“你把我送走,然后二十几年不见我,这叫安排?”
“我知道那不是安排。”
陆振华低下头,手掌压住膝盖。
“是逃避。是我没有承担父亲该承担的责任。”
屋里的老钟走了一格,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陆靳晏盯着那只木盒,喉结缓慢滚动。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必说这些。”
“我想说。”陆振华看着他,“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逐渐哑下去,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能抱到星澄,能看着她叫我爷爷,已经是我不敢奢望的事了。”
陆靳晏偏开脸。
窗外的光落在父亲苍老的鬓角,那些白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曾经高大严厉的男人,如今坐在书桌后,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所有锋利。
“靳晏,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靳晏闭了闭眼。
他想起童年里空荡的房间,想起母亲离世后那段无人回应的日子,也想起今天父亲笨拙地给星澄夹南瓜的样子。
那些痛没有消失。
可他也不想再让它们继续控制自己。
“我……”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试着不恨了。”
陆振华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落下。
“好,好。”
门外,马小旦抱着星澄站在走廊边。
她没有进去,只安静地等着。
回家路上,陆靳晏握着方向盘,车厢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马小旦坐在副驾驶,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
男人望着前方,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我只是觉得……他真的老了。”
马小旦没有再问。
她解开安全带,侧身靠到他肩上,安静地陪着他。
那晚,陆靳晏做了一个梦。
梦里,十岁的自己站在母亲的墓前。
陆振华站在他身后。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马小旦还在他怀里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