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面前那碗茶，没有喝，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搁下了。“好，你守左翼，我守右翼。中间那条干河床留着，供骑兵来回，由你出阵，我的人在后头压阵。”
“一言为定。”
两人各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碗沿相碰的声响极小，在安静的帐中像落了一颗干豆子。
当天夜里，马腾接到了韩遂送来的回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共守陇西。”
马腾看完信之后把它凑到火盆边上烧了，火舌从纸角开始吞噬，卷边的速度很均匀，像潮水漫过海滩。
他把最后一片灰烬吹落在炭堆里，站起来走到帐外。夜风迎面灌来，比白天更冷，他把皮袍的领口拢紧，抬头望向夜空。
天幕中的星子在干燥的冬夜中格外明亮，铺满了整片天穹，像无数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建安七年正月初三，夏侯渊的大军在陇西以东二十里处扎下了主营。
二十万人的营帐在谷道两侧依次铺开时场面极其壮阔。
从高处望下去，白色的帐顶从近处铺到远方，像一片被风吹展的帆布覆盖了整个谷底。
营火在入夜之后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初时是几簇零星的火光，一个时辰之后连成一片，把谷道两侧的山壁照得微微泛红。”
夏侯渊站在营门口的高台上，裹着披风，望着远处陇西出口方向。
身旁站着曹纯。
“子和，你说这赵宸是怎么想到用棉花来御寒的，这衣服里面塞了棉花就是不一样，真暖和。”夏侯渊一脸赞叹，冲着曹纯笑道。
曹纯亦是面露笑容，感受着棉花带来的温暖，“妙才所言甚是，这赵宸当真乃奇人也，似乎能源源不断的挖掘出新东西来，震撼所有人。”
说笑几句后，他们目视远处。
两座大营并列扎在谷道尽头的坡地上，左翼是马腾的旗，右翼是韩遂的旗。
两座大营之间留着一道约五里宽的空隙，空隙正中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的裂缝在暮色中像一张被撑开的老皮。
那道河床在白天看时只是一道浅浅的凹痕，但到夜里，从曹军大营的方向望过去，那两座大营就像两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扇，门缝越来越窄，窄到只够一匹马侧身挤过去。
“马腾韩遂联手了。”
曹纯站在夏侯渊身侧，甲胄表面的铁片在冷空气中泛着暗沉的光。
马腾韩遂两家在河床两侧各扎一营，中间的缝隙留了五里，那是给骑兵留的，马超的骑兵随时可以从那道缝隙里穿过来打咱们的侧翼。”
夏侯渊的目光落在那道空隙上，片刻后偏了偏头：“你拍斥候抵近摸一下他们的阵型，看清楚就走。”
当夜，斥候从大营南侧绕出，沿着谷道边缘摸到了马腾大营外围三里处。他在黑暗中勒住马，远远望了很长时间——那两座大营的火把布置有规律，每隔二十步一盏，从坡地顶部向两翼延伸，形成两条平行的火线。
但中间那道河床附近没有火把，暗沉沉的，只隐约能看清河床两侧的马蹄印。那些蹄印很新鲜，是白天刚留下的。
曹纯之后把探子看到的情报一一汇报，夏侯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倒是坐在一旁的司马懿开了口：“河床两侧没有火把，马腾韩遂有意留着那道缝隙。他们想让咱们觉得那道缝隙是破绽，诱惑咱们从中间穿过去，然后两翼骑兵从两边同时合拢，把进去的人绞死在河床里。”
夏侯渊听完，只说了四个字：“那就绕开。”
正月十一，马超出阵了。
这是马超第一次在联军列阵完成之后公开搦战。
他骑白马、提银枪，单人独骑从马腾大营的辕门中出来，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和那匹马的轮廓在地面上拖成一道细长而清晰的暗影。
马超在阵前空地正中勒住了马，银枪横在鞍前，日光把枪尖的反光折到了曹军大营方向。
“你去试试那贼将的实力。”夏侯渊一指身旁的校尉，让其出阵与马超斗将。
夏侯渊却也不是乱指的，这个校尉在军中的实力也算强悍，虽不如自己，但也算不错了。
“诺。”校尉语气中气十足，拍马出阵。
那校尉手持一柄长刀，气势汹涌。
当即报出名号。
“吾乃王田，来将报上姓名，速来送死。”王林声音响彻在空旷的谷道中。
“哪里来的小瘪三，让你死个明白，你爷爷乃西凉锦马超是也。”
马超面色倨傲，大声报出名号，声音洪亮。
随即不再废话，策马冲刺。
两骑在阵前空地中央相错。
校尉举刀挥落，气势惊人，仿佛要将对手一刀劈成两半。
马超侧身闪避，抓住对手攻击的那一瞬间破绽，右手长枪猛的从校尉的腰肋侧面点入，枪尖入甲穿透身体后迅速便收了回来。
校尉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本能的用手捂住伤口，面色痛苦，死死盯着马超，随即跌落马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身下的地面。
曹军骑兵校尉王田一回合被马超斩于马下！
一时间，曹军阵营士气大跌。
马超收了枪，瞥了一眼夏侯渊，嘴角满是讥讽，日光把他枪尖上那一线暗红色照得清晰可辨。
马超拨转马头回阵，走出十步时回头望了一眼曹军大营的方向，日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整片背景中切割成一道边缘分明的剪影。
那道剪影在日光中停了几息，然后随着马的转向慢慢收窄、收窄，最后融进了大营辕门的阴影里。
当晚，曹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烧到三更时分还没有熄灭。
夏侯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陇西舆图，舆图上马腾韩遂两座大营的位置已经被炭笔圈了多遍。
司马懿坐在炉火旁，手中没有拿书册，只是望着火，曹纯靠在门柱上。
“这贼将马超的枪很快，实力很强。”曹纯先开口。
夏侯渊抬起头来，冷哼一声：“不过是击杀了我军一个校尉罢了，明天让文谦（乐进）前去拿下那马超即可。”
对于乐进的实力，夏侯渊很是清楚，乐进的刀在军中以快着称，乐进每逢作战皆以勇猛敢战、每战先登着称，这些年立下了无数功劳。
所以夏侯渊有理由相信，派乐进出战与马超斗将，定能将其斩于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