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横街缓缓南行。
吕蒙坐在马背上，能感受到两侧的目光像两堵看不见的墙朝他压过来，但那目光里只有好奇、羡慕、赞叹。
经过东街口茶楼的时候，二楼窗口挤满了人。
几个穿锦缎衣袍的少女挤在窗边，有的攥着帕子掩着嘴笑，有的微微探出半边脸，目光落在他身上，含羞带怯地又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蓝衣少女手中攥着一枝桃花，在吕蒙经过的时候轻轻抛了下来。
那枝花在吕蒙面前落下，掉在地上，吕蒙视线往上面看去。
那蓝衣少女猛地缩回了窗户后面，只留下一片衣角和一声极轻的惊呼。
再往前走，绸缎庄二楼并排站着三四个年轻女子，各自手里攥着帕子或花枝，没有抛，只是看着马上的状元郎，目光低垂，嘴角含着笑意。
旁边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伸手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同伴便红了脸，用帕子掩住了半张脸。
再往前走过书肆，掌柜带着伙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朝吕蒙的方向举起碗示意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干。
街头有人还在喊状元郎！看这边！一个穿书院制式青袍的少年挤在人群前排，踮着脚尖朝他挥手，脸上涨得通红。
吕蒙顺着声音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少年正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他看我了！
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把。
庞统在后面也有人喊：榜眼！庞统！庞统坐在马上，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那个喊他名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兴奋地拽着旁边的人：榜眼看我了！
庞统面色和煦，微笑回应。
任嘏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人指着他说那个是探花，有人说探花长得还挺俊的，还有小姑娘小声嘀咕长这么好看怎么才第三。
旁边立马有女子反驳道，“莫要胡说，状元郎才是最俊俏多。”
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当即引起一片哄笑声。
三匹马走过横街，拐进西街，又从西街折返，沿着另一条路绕回长安左门。
吕蒙几人跨坐在马上，意气风发。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着。
队伍经过的地方，人群像被犁开的土一样分向两侧，又像合拢的麦浪一样在队伍经过之后重新合上。
吕蒙坐在马背上，阳光晒在他的肩头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街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完；又觉得这条街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一张脸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回到长安左门的时候，礼部执事官上前牵住马缰，吕蒙翻身下来，把那枝桃花从帽檐上取下，看了片刻，放进了袖中。
金榜还在彩棚里挂着，人群没有散去。
反而有更多的人从邺城的各条街巷涌过来——有人从城南跑了半个时辰才赶到，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仰头看榜；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也能看见那张黄绫上的字；有人不识字，拉着旁边的人问哪个是状元，旁边的人指着两个字念给他听，他便点了点头说好，记住了。
彩棚里的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在日光里散成看不见的细丝。
三月初四，传胪次日。
天刚亮透，吕蒙便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窗外正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邺城三月初的清晨还有些凉，但日光已经从雾气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窗纸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神——昨天一整天的喧闹像一场潮水，在他脑子里退下去又涌上来，反复冲刷着他还没完全安顿下来的心绪。
礼部吏员巳时左右送来了新的衣裳。
不是昨日那件深蓝罗袍，是一件崭新的绯色公服——四品以上官员的服色。
按照规制，传胪次日新科进士须赴礼部参加恩荣宴，须着公服入宴。
绯色是状元才能穿的颜色，榜眼和探花穿的是青色。
吕蒙把那件绯色公服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绸缎的凉滑，那触感让他又愣了一瞬，才缓缓展开来穿上。
腰带束好，乌纱帽戴正，铜镜里的人已经和昨天判若两人。
吕蒙站在镜前看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礼部衙署在邺城东街的中段，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礼部”二字。
吕蒙到的时候，衙署门前的青砖地上已经站了百来号人，穿绯的只有他一个，穿青的有两个——庞统和任嘏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廊下说话。
吕蒙走过去的时候庞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绯色公服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
任嘏倒是多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遥遥拱手回应。
巳时三刻，礼部大门敞开。
鸿胪寺官引着新科进士依次入内，穿过仪门、穿过大堂，在礼部后堂站定。
堂中早已布置停当——正中设着一张主案，案上铺着黄绫，摆着金杯银箸；主案两侧各设数张客案，依次排开。
堂内四角各有一座乐台，教坊司的乐师已经就位，笙箫管弦齐备。
按照规制，恩荣宴由礼部承办，光禄寺备办膳食，教坊司奏乐侑宴。
宴上须簪彩制宫花，状元所簪之花以银为枝、以翠羽为饰，规格最高。
鸿胪寺官唱了一声“魏王至——”，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堂门。
吕蒙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没想到魏王竟会亲自到场。
赵宸从堂门外走进来，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玉带，步伐从容。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但侍从在堂门口便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赵宸独自走到主案前站定，环顾了一圈堂内的年轻面孔。
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平静目光扫视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压迫性十足，气场太强大了。
堂中安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的见。
好在赵宸只是在他们那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有人轻呼一口气。
唯有庞统嘴角含笑，轻抚胡须，微微点头。
吕蒙眼神铮亮。
这便是自己今后要效忠的主公吗。
当真乃一代雄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