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界桥。
细雨绵绵,天地间一片苍茫。
麴义引三千先登死士至界桥,见桥面狭窄,两岸开阔,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湿滑,心中暗喜,谓左右曰:“此天助我也。骑兵若来,马蹄陷于泥中,必不得逞。”
遂传令全军下马,列阵于桥头。
一千死士持大盾伏于阵前,盾牌相连如墙,纹丝不动。
一千五百强弩手分作三排,伏于盾后,弩箭上弦,寒光森森。
五百长矛手各持拒马长枪,伏于两侧,枪尖斜指向前。
部署既定,麴义横刀立于阵前,白发被细雨打湿,贴在额前,一双老眼却亮如鹰隼。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三千人鸦雀无声,只有雨点打在盾牌上的细碎声响。
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那是把命交出去的眼神,是信他麴义的眼神。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麴义沉声道。
“唯死而已!”三千人低声应和,声如闷雷滚过桥面。
未几,斥候飞报:“将军,曹休引两万轻骑,已至十里之外!”
麴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桥头两侧的地形。桥面不过数十步宽,两马并行已是极限。
桥头两岸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必陷。
他心中已有计较,遂唤过三名弩手都尉,低声吩咐:“敌军冲阵,首轮放箭取马不取人。马倒则人落,落马之兵,不足为惧。”
三名都尉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桥面上的雨水都在微微跳动。
曹休的两万轻骑到了。
曹休引兵至界桥对岸,勒马观望。
见对岸不过三千步兵,阵型散乱,士兵衣甲装备倒是精良。
但是在自己的骑兵冲锋之下又有何用。
曹休不禁大笑。
谓左右曰:“人言麴义老成持重,今观其阵,不过如此,三千步卒,也敢挡我两万铁骑?”
副将张普谏曰:“将军,麴义久经沙场,其麾下乃是其训练的特殊兵种,名曰“先登死士”,不可轻敌,且彼处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若贸然冲阵,恐有不利——”
“住口,休要扰乱军心!”曹休喝断,“我两万骑兵,踏平此等小阵,如碾蝼蚁耳!你看他阵前不过千余盾牌手,后面稀稀拉拉站着些弓弩手,连旗帜都打不整齐,分明是仓促布阵,虚张声势!”遂拔剑在手,厉声道:“全军听令——冲过界桥,斩麴义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骑兵齐声呐喊,策马扬鞭,如潮水般向界桥涌来。
曹休纵马冲在最前,银甲白袍,手中长槊映着雨光。
身后骑兵争先恐后,拥挤于狭窄的桥面之上。
马蹄踏在湿滑的泥土上,不时有战马失蹄,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被后面的铁蹄踏成肉泥。
但都不管不顾的,只是一个劲地催马向前,生怕落于人后,让旁人抢了斩杀麴义的头功。
麴义立于阵前,眼看着骑兵越来越近。
三百步,战马踏地的震动传遍全身,像地震一般。
两百步,看清了曹休那匹白马,还有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枪尖与铁甲。
一百步,马嘴里的白气都能看见,骑手们脸上的表情——有人狞笑,有人咬牙,有人闭着眼催马猛冲。
八十步。
前排死士依然眼神坚定,手稳稳的拿着盾牌。
有人额上渗汗,与雨水混在一处,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却依然纹丝不动。
但没有一人挪动半步。
他们都记得将军的命令——不到五十步,谁也不许动。
骑兵冲至五十步,战马的鼻息扑面而来,马蹄溅起的泥浆落在盾牌上啪啪作响。
最前排的战马已经能看清马眼中的血丝,骑士的枪尖几乎要刺到盾牌上。
麴义猛然举刀,暴喝一声:“强弩——放!”
一千五百张强弩同时发射,矢如飞蝗,遮天蔽日。
雨幕之中,只见万点寒星呼啸而出,直扑骑兵阵中。
这一轮箭,弩手们瞄的全是马。
轻骑兵的战马没有马铠,皮糙肉厚也挡不住劲弩穿透。
箭矢射入马胸、马颈、马腹,战马悲鸣着前蹄一跪,将背上的骑士甩出数丈之外。
有的战马连中数箭,疼得发了狂,横冲直撞,将旁边的骑兵也撞下马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栽倒,人尸马尸堆叠在一起,桥面瞬间被堵死。
后面收势不住的骑兵撞上前面的尸堆,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被自己的同袍踏成肉泥。
曹休的白马也中了箭,但只射中了马臀,那马吃痛之下发了狂,死命往前冲。
曹休拼死勒缰,才没被甩下去。
“第二轮——放!”
第二排强弩齐发,箭雨更密。桥面上的骑兵挤作一团,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人喊马嘶之声混成一片,鲜血汇成细流顺着桥面淌入河中,原本清澈的河水竟被染作赤色。
张普冲上前来,一把拽住曹休的马缰:“将军!前军已溃,快退!”
曹休杀红了眼:“退什么退!给我冲!冲过去——”
话未说完,第三轮箭雨到了。这一轮距离不过三十步,弩手们瞄的都是人。
曹休身旁的旗手咽喉中箭,连人带旗栽下马来。
帅旗一倒,曹军士气骤降。
“第三轮——放!”
第三排强弩手起身齐射,箭无虚发。曹休前军彻底崩溃,死伤枕藉,桥面堆满了人尸马尸,后面的骑兵被堵在桥头,进退两难。
有人想掉头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退路,急得破口大骂。
有人见势不妙,翻身下马,想从桥边的河堤上绕过去,却被埋伏在两侧的五百长矛手迎面截住,拒马枪刺来,不死即伤。
麴义见时机已到,拔出长刀,大吼一声:“随我冲!”
一千先登死士齐齐掀翻大盾,如下山猛虎般杀入敌阵。
他们手持特制大刀,专砍马腿。
战马腿折,骑士便摔落泥中。
死士三人一组,一人砍腿,一人挺矛刺骑士,一人持刀掩护。
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杀得曹军骑兵哭爹喊娘。
麴义冲在最前,大刀翻飞,所过之处血光四溅。一名曹军骑将挺枪刺来,麴义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将马腿连根斩断。
战马哀鸣倒地,骑将摔入泥中,麴义抢上一步,一刀斩下其首级。
又一骑将从背后杀来,麴义头也不回,听声辨位,反手一刀横扫,刀锋正斩在马前腿上。
战马前扑倒地,将骑将压在身下。麴义回身再补一刀,血溅三尺。
张普见麴义如此悍勇,惊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麴义一眼认出他是曹休副将,大喝一声:“哪里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一刀斩断马后腿。张普连人带马滚倒在地,麴义上前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咽喉。
随即一刀斩下,鲜血溅了他一脸。
麴义抹了把脸,面色狰狞,犹如一个杀神,继续向前冲杀。
曹休见张普被杀,心胆俱裂,拨马便走。
麴义眼尖,一眼看见那匹白马,大喝一声:“曹休小儿,纳命来!”纵身杀透数层重围,直取曹休。
曹休的亲卫拼死拦住麴义。
一名亲卫挺枪刺来,麴义侧身闪过,一把抓住枪杆,将那人从马上硬拽下来,一刀结果了性命。
另一名亲卫从侧面偷袭,麴义抬脚踹在马腹上,那马吃痛,掀翻了背上的骑士。
曹休趁乱逃出重围,头也不敢回,拼命打马向南逃去。
这次的大败,给了初出茅庐的曹休当头棒喝。
主帅一逃,曹军士气彻底崩溃,纷纷拨马回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桥面上、河堤边、泥地里,到处都是曹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麴义追杀十余里,方才收兵。
这一战,三千先登死士破曹休三万骑兵,斩首万余,获马匹器械无算。
界桥之下,尸积如山,河水为之不流。
麴义先登死士之名,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