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奏起“食举之乐”,钟磬齐鸣,笙箫合奏。
舞姬从侧殿鱼贯而出,长袖翻飞,舞姿翩翩。
百戏艺人也在殿外广场上开始表演,吞刀吐火,爬竿走索,引得广场上的低级官员和禁军将士阵阵喝彩。
荀彧捧着一碗羹汤,走到赵宸面前,躬身献上。
赵宸接过,尝了一口,是邺城最好的厨子用羊肉、山药、枸杞炖的,鲜香浓郁。
沮授捧着一碗米饭,也跟着献上。
赵宸接过,放在案上。
“诸公,今日正旦,不必拘礼,吃好喝好。”
殿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文官们低声交谈,武将们大碗喝酒。
他端起酒杯,看着殿中的灯火,看着那些跪地拜贺的使节,看着那些低头饮酒的文武。这一年,他扫平了中原,平定了交州,推行了新政。
明年,他要拿下益州。
定鼎天下!
殿外,鞭炮声震天动地。
邺城的街巷里,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魏王宫前的广场上,百戏艺人还在表演,禁军将士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漳水上的冰面映着满城灯火,两岸的枯柳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正旦大朝,从凌晨持续到午后。
当最后一声钟响,百官散尽时,赵宸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的红毡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正月初二,天光微亮,赵宸便醒了。
窗外的邺城还笼在晨雾里,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孩子们在巷口捡没炸开的哑炮。赵宸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灶膛的柴火气。远处,漳水上的冰面泛着青白的光,几只寒鸦从城头飞过。
赵宸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蔡琰。
她侧卧在锦被里,乌发散在枕上,手里还攥着一卷诗稿。
昨晚守岁,她一直在抄蔡邕留下的文集,说是要给邺城藏书阁添一本善本。
赵宸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外间。
赵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的是其妻子鲁婉清。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赵宸微微挑眉。
赵云微笑拱手道:“兄长。”
鲁宛清亦是朝赵宸福了一礼。
赵宸摆手,看着赵云笑道:“子龙,咱们两兄弟有多久没有一起出现游玩了。”
赵云摸了摸脑袋道:“好像确实是有很久了。”
正说着,蔡琰从里间出来了。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月白色的袄裙,浅青色的披风,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清清爽爽的。
她见鲁宛清也在,眼中一亮,快步走上前去,拉住鲁宛清的手,两个人低声聊着家长里短。
四人出了魏王宫后门,沿着一条小巷拐入邺城的主街。
赵云走在前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鲁宛清和蔡琰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轻笑。
赵宸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两个女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往日暖和些。
天才刚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正月初二的邺城,比平日更繁华。
沿街的铺面都开着,门楣上贴着新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墨香犹在。
门板上贴着各路仙神的画像威风凛凛,是邺城年画铺子的手艺。
卖吃食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蒸饼的笼屉冒着白气,笼盖一掀,麦香混着枣泥的甜味扑面而来。
卖馄饨的老汉把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骨头汤翻滚着,他拿一根竹签在碗里一挑,馄饨便滑进去,撒上葱花、虾皮、紫菜,热腾腾地端给客人。
旁边是卖胡饼的,炉膛里炭火通红,面团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粒分明。再过去是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黑砂滚烫,栗子壳裂开,露出黄澄澄的仁,甜香飘出老远。
蔡琰在馄饨摊前站住了。
鲁宛清也站住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下了。
赵宸和赵云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只得跟着坐下。
“四碗馄饨。”赵宸对摊主道。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片刻便端了四碗上来。
蔡琰舀起一只,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嚼着,眉眼都舒展开了。
鲁宛清也尝了一口,点头道:“比府里的厨子做得好。”
赵云道:“府里的厨子是邺城最好的——”
鲁宛清瞥了他一眼:“所以我说比府里的好。你天天在府里吃,不知道外面有更好的。”
赵云噎了一下,低头吃馄饨。
赵宸在旁边看着,暗暗好笑。
吃完馄饨,四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馄饨摊,是一条卖绸缎的街。
邺城的绸缎庄里,摆着冀州的绫、青州的绸、扬州的锦、益州的蜀锦。铺面宽敞,光线明亮,一匹匹绸缎挂在架上,色彩斑斓。有红得似火的,有蓝得如水的,有黄得耀眼的,有绿得深邃的。
鲁宛清在一家铺子前站住了,看着一匹蜀锦,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
蔡琰在旁边低声道:“妹妹喜欢就买。”
鲁宛清摇头:“太贵了,主要是家里还有很多不用再买。”
赵宸听到有些愣了,暗自感叹这弟妹实在是太勤俭持家了,以赵云如今的地位,哪里还缺钱。
蔡琰看了赵宸一眼。赵宸走上前,对铺子老板道:“那匹蜀锦,包起来。”
鲁宛清一愣:“姐姐——”
鲁宛清还要推辞,被蔡琰拉住了。
蔡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鲁宛清的脸微微红了,低头道了声谢。
再往前走,是邺城最热闹的东市。
东市比主街更宽,两旁的铺面更密,一家挨着一家,密密匝匝的。
有卖瓷器的,从邢窑来的白瓷、越窑来的青瓷,摆在架上,釉色莹润,映着日光。
有卖铜器的,铜镜、铜壶、铜炉,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
有卖漆器的,漆盒、漆盘、漆屏,描金绘彩,富丽堂皇。
有卖各种书册的摞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墨香。
蔡琰在书铺前站住了,翻了一卷《史记》,又翻了一卷《汉书》。
书铺老板是个中年文士,见她识货,便与她聊了几句版本源流。
蔡琰随口引了几句刘向《别录》里的话,问起这卷《史记》的传抄源流,那老板都能答得上来。
鲁宛清也凑过去,翻了一卷《诗经》,又翻了一卷《楚辞》。
她忽然开口:“老板,你这卷《楚辞》是王逸注本?”
老板道:“夫人好眼力,正是王逸注本,从荆州那边传过来的。”
鲁宛清点头:“王逸注本比刘安本详备,但有些地方失之繁琐。我小时候在家读的是刘安本,后来嫁了子龙,才见到王逸本。两个本子对着读,倒有意思。”
蔡琰在旁边听见了,转头看她:“鲁妹妹也读《楚辞》?”
鲁宛清笑道:“偶尔读些,算不上精。”
蔡琰拉住她的手:“那咱们回去好好聊聊。我父亲留下的书里,有半卷《楚辞》的残本,我正愁没人跟我对读。”
两个女人头碰头地翻书。
赵宸和赵云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大约是很少见妻子这般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