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魏王宫，正殿。
劝进的第十日，赵宸终于松了口。
沮授第一个跪了下去，随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地，三呼万岁。
声浪从正殿涌出去，穿过宫门，传到漳水岸边，惊起了满城的飞鸟。
但赵宸没有立刻答应。
他站在正殿门口，背对着百官，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玄色衮服上，十二旒冕的玉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远处的铜雀台，台下的校场上，骑兵还在操练，马蹄踏在地上的闷响，像是春雷滚过大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色庄重，缓缓开口。
“诸公，此事体大，禅让之礼，不可草率。传令太常，议定礼仪。传令工部，修筑坛场。传令太史令，择定吉日。一切准备停当，再行大典。”
“臣等领旨！”
百官退下之后，邺城便忙了起来。
禅让，自古有之。
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这是禅让的源头。
尧在位七十年，问四岳谁能继位，四岳推举舜。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观察舜的德行。三年之后，尧让舜摄政，又过了二十八年，尧崩，舜即位。
舜即位之后，又过了三十九年，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禹即位。
这便是上古禅让的故事，在后世的儒生口中，被描绘成“天下为公”的至德之世。
但自禹之后，禅让便变了味道。
禹本来要禅位于皋陶，皋陶早死，便禅位于益。
禹崩之后，益避让禹之子启，诸侯皆去益而朝启，启便即了位。
从此之后，家天下取代了公天下，禅让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闹剧。
西汉末年，王莽要篡汉，便导演了一出禅让大戏。
他先让人献白雉，说是祥瑞，又让人献铜匮，说是天命。
汉孺子婴才两岁，懂什么禅让？王莽便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诏，把禅让的诏书写得花团锦簇，其实满纸都是刀光剑影。
后人说起禅让，便拿王莽当笑话，说“禅让”二字，不过是篡位的遮羞布。
到了东汉末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却至死没有称帝。
他对群臣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意思是，让儿子去做周武王吧。
曹操的儿子曹丕，在这个时空里，并没有等到汉献帝的禅让。
因为赵宸横空出世，扫平群雄，把曹操逼死在了延津。
曹丕献了许都，做了魏侯，安安分分地住在邺城，再也没有做过皇帝梦。
原本历史上的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是历史上第一次成功且传续下去的“禅让”，整个流程核心是“?祥瑞造势—三辞三让—登坛受禅—善后安置?”。??
有这么一个成功的例子在，赵宸也是省心了不少。
尧舜禅让，以及王莽的旧事。
太常寺的博士们翻遍了古书，议了数日，定出了一套程序。
这套程序大致分作三步——第一步，逊帝告祭祖庙，遣使奉玺绶禅位。
第二步，受禅者三让，群臣三劝。第三步，筑坛告天，受禅者登坛受玺绶，燎祭天地，即位改元。
这套程序，太常寺的老博士们翻遍了《周礼》《仪礼》《汉书》里的记载，把尧舜禅让、汉高祖即位的旧例一条一条地摘出来，比照着定规矩。太常寺的院子里堆满了竹简，几个老博士戴着老花镜，从早翻到晚，把前朝旧事一桩一桩地捋清楚。
一位姓郑的老博士翻到《汉书·王莽传》，指着其中一段对同僚说：“你们看，王莽受禅时，先让太皇太后下诏，再让群臣劝进，然后他自己推辞三次，最后才‘不得已’受禅。这套把戏，王莽玩得最熟。但我们不能学他。王莽是篡汉，主公是受禅。王莽是假禅让，主公是真禅让。礼仪要庄重，但不能虚伪。”
另一位姓李的博士翻到《尚书·尧典》，指着“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一句说：“尧舜禅让，受禅者先受终于文祖，再告祭天地。这套程序，比王莽的干净得多。我们应该参照尧舜，不参照王莽。”
邺城，司空府后堂。
郭嘉歪在席上，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戏志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工部送来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沮授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摞各地送来的奏报。
三个人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主公的意思，你们都明白。”
郭嘉灌了口酒，咧嘴道：“天命。”
沮授点头：“天象有了，太史令那边报了四星各得其位。但天象太远，百姓看不见。要有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戏志才放下石头，问：“沮公的意思是，弄几样祥瑞？”
沮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你们看看这个。”
帛书上是太常寺老博士写的一篇札记，摘录了前朝祥瑞的旧事。汉高祖即位前，有“五星聚于东井”之瑞；光武中兴前，有“赤伏符”之谶；王莽受禅前，有白雉、铜匮之献。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郭嘉看完，把帛书往案上一搁：“王莽那套，太假了。白雉、铜匮都是他自己派人放的，满朝文武没一个信，百姓更不信。咱们不能学他。”
沮授道：“所以不能太多。太多了，反而不像真的，我查了前朝旧例，汉高祖有五星聚井，光武有赤伏符，王莽有白雉铜匮。咱们不能比他们少，三样足矣。”
戏志才问：“哪三样？”
沮授想了想，说：“白雉、嘉禾、石谶。”
郭嘉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白雉这东西，古书上有，是圣德感天之物。汉文帝时，有白雉献于长安，文帝以此建元。嘉禾也常见，一茎两穗，往年也有地方献过。至于石谶——石头里挖出字来，这个好。石头埋在地下，谁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看着就真。”
戏志才问：“白雉从哪里来？”
郭嘉咧嘴一笑：“这个我来办。漳水边上的渔夫，我认识几个，让他们在芦苇荡里‘捉’一只白雉，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