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道：“白雉要雪白，一根杂毛都不能有。捉到之后，让渔夫亲自送到府衙，就说打鱼时在芦苇荡里捡到的，不敢私藏。”
郭嘉点头：“这个我来安排。”
戏志才又问：“嘉禾呢？”
沮授道：“邺城城北有麦田，麦子快熟了。我让太常寺的人去找一株双穗的嘉禾，连根挖出来，让农户送到府衙。就说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觉得稀奇，不敢私留。”
戏志才道：“双穗嘉禾不好找。麦田里偶尔有一两株，但要在几天之内找到，得派人去田里一株一株地翻。”
郭嘉灌了口酒：“翻就翻。让太常寺的人去，辛苦两天，总能找到。”
戏志才又拿起那块石头，问：“石谶呢？”
沮授道：“这个最难，也最要紧。石头上要刻字，还不能是新刻的。我让老博士们找一块旧石头，质地要好，年份要老。刻上‘大魏兴’三个字，用古篆。刻好之后，用泥土糊上，埋在受禅台工地底下。等工匠挖地基时挖出来，就成了。”
郭嘉放下酒葫芦，坐直了身子：“刻字的事，得找马均。他手下有工匠，能刻古篆。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
沮授点头：“让马均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工匠，夜里刻。刻好之后，马均亲自埋。埋的地点，就选在受禅台台基的正中间。工匠挖地基时，第一锹就能挖到。”
戏志才想了想，道：“石头的年份，怎么保证？万一有人看出是新刻的——”
沮授道：“让老博士们做旧，用酸醋泡，用烟熏，再用细砂磨。做完了，看不出是新刻的。”
郭嘉拍案道：“好。就这么办。”
三个人又议了一会儿细节。郭嘉负责白雉，戏志才负责嘉禾，沮授负责石谶。三件事分头去办，彼此不交叉，免得走漏风声。
漳水北岸。
郭嘉没有亲自去。
他派了司空府的一个主事，姓陈，带着两个随从，天不亮就出了邺城，沿漳水北岸往东走。
走了约莫十里，到了一片芦苇荡。岸边有个小渔村，住着十几户渔夫。陈主事找到村里一个姓王的老渔夫，五十来岁，打了半辈子鱼。
陈主事把来意说了。王老汉听完，愣了半天：“白雉？啥是白雉？”
陈主事道：“白毛的野鸡。”
王老汉想了想：“芦苇荡里野鸡多，白的没见过。”
陈主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你帮我找，找到了，这银子就是你的，还有重谢。”
王老汉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点头道：“行，我试试。”
王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在芦苇荡里翻了三天。
白毛的野鸡没找到，倒是抓了几只寻常的野鸡。
陈主事也不催，只是每天来问一声。到了第三天傍晚，王老汉的儿子在芦苇荡深处的一处水洼边上，看见一只白色的野鸡蹲在草丛里。
那野鸡通体雪白，一根杂毛没有，红冠红爪，安安静静地蹲着，见了人也不飞。
王老汉小心翼翼地把野鸡捉住，装进竹笼，第二天一早送到了邺城府衙。
府衙的官吏一层一层报上去，最后报到了沮授那里。
沮授亲自来看，竹笼里果然是一只白雉，羽毛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白雉在笼中安安静静地蹲着，不扑腾，也不叫。
沮授问王老汉：“你在哪里捉到的？”
王老汉道：“漳水北岸，芦苇荡里。小人打了半辈子鱼，从没见过白雉。听老人说，白雉是祥瑞，只有圣人出世才会现身。小人想，魏王就是圣人，所以特来献上。”
沮授点了点头，命人赏了王老汉十两银子，将白雉送入宫中。
白雉送到赵宸面前时，赵宸正与郭嘉下棋。他看了一眼笼中的白雉，又看了一眼郭嘉。郭嘉低着头看棋盘，嘴角微微翘着。
赵宸没有多问，只是对左右道：“白雉乃祥瑞，不可怠慢。好好养着，待禅让大典那日，置于坛前。”
嘉禾来得比白雉晚一天。
邺城城北。
戏志才派了太常寺的几个博士和十几个吏员，到城北的麦田里去翻嘉禾。
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一望无际。
博士们弯着腰，在麦田里一垄一垄地翻，翻了大半天，眼睛都花了。
到了下午，一个姓刘的博士终于在城北第三户农户的田里，找到了一株双穗嘉禾。
一茎两穗，穗大粒饱，比寻常麦穗长出一截。
刘博士把那株嘉禾连根挖出来，用湿布裹好，送到府衙。那农户姓张，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说是给魏王献瑞，高兴得直搓手。
戏志才让人赏了张老汉五两银子，又让他亲自把嘉禾送到宫里去。张老汉捧着嘉禾，一路走到魏王宫门口，跪在阶前，说：“小人是城北种田的，在自家地里发现了这株嘉禾，一茎两穗，觉得稀奇，不敢私留，特来献给魏王。”
赵宸看了一眼那株麦穗，问身边的沮授：“一茎两穗，确实少见。”
沮授道：“陛下，此乃天降嘉禾，昭示丰年。新朝开平，五谷丰登，正应了‘开平’二字中的‘平’——地平天成，五谷熟而民人育。”
赵宸点了点头，命人将嘉禾供在偏殿案上。
石谶来得最晚，也最重。
工部一间偏房里，沮授和马均关了一整天。桌上摆着一块从外地运来的旧青石，一尺见方，石质细密。
马均找来了工部手艺最好的两个石匠，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匠人。马均把“大魏兴”三个字写在纸上，让石匠照着刻。
石匠刻了一夜。刻完之后，沮授又让人用醋泡，用烟熏，用细砂磨。折腾了两天，那块石头看上去跟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样，字迹斑驳，带着泥土的气息。
夜里，马均亲自带着两个石匠，把石头埋在受禅台台基正中间。
埋好之后，用夯土夯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石。
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受禅台工地。工匠们挖地基时，挖到了那块石头。
马均装作不知情，命人把石头冲洗干净，一看上面有字，立刻报到了沮授那里。
沮授亲自来看，又请了几个老博士来鉴定。
博士们看来看去，说这字是秦篆，年头不短。
沮授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命人将石谶送入宫中。
石谶送到赵宸面前时，赵宸正在偏殿与诸葛亮商议西域方略。
他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了看，羽扇轻摇，没有说话。
赵宸问：“孔明，你看这石谶，是真的还是假的？”
诸葛亮想了想，道：“陛下，石谶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官信不信，百姓信不信。”
赵宸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三样祥瑞备齐，戏志才那边也没闲着。
工部赶制了一批祥瑞图，用绢帛作画，画白雉之形、嘉禾之状、石谶之文。
图上有图有文，文是太常寺的博士们写的，引经据典，说白雉如何是“圣德感天”之兆，嘉禾如何是“地平天成”之瑞，石谶如何是“天命所归”之谶，每一张图都盖了魏王府的大印。
这些图被发往各州郡，张挂在城门口、集市上、驿站旁。
百姓看了，议论纷纷。
有人说，魏王果然是圣人，连老天爷都显灵了。
有人说，白雉、嘉禾、石谶，三样都全了，魏王不当皇帝，谁当？
魏王还没称帝，老天爷就把祥瑞送来了。这就叫天命。
消息传到邺城，郭嘉歪在席上灌了口酒，咧嘴对戏志才笑道：“志才，你说百姓信不信？”
戏志才想了想，道：“信不信不重要，他们愿意传，就说明他们心里盼着新朝。盼着新朝，就是盼着太平。盼着太平，就是盼着主公当皇帝。”
郭嘉点头：“你说得对。祥瑞这东西，就是个由头，百姓要的是太平日子，主公能给，他们就跟主公走。至于白雉是真是假，嘉禾是真是假，石谶是真是假——百姓不关心，百官也不关心。”
他顿了一下，又灌了口酒：“主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祥瑞，都是做给人看的。但做给人看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还管用。”
戏志才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