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下诏，定五月二十九行禅让大典。
诏书中特别提到“白雉呈祥，嘉禾献瑞，石谶昭示天命”三事，以示受禅乃天意所归。
诏书传出，邺城百姓争相传阅。有人站在城门口的祥瑞图前，指着图上的白雉说：“看，这就是魏王宫里的那只白雉。”旁边的人伸着脖子看，啧啧称奇。
没有人追问白雉从哪里来，嘉禾是谁种的，石谶是谁刻的。百姓们只知道，新朝要来了，太平日子要来了。这就够了。
赵宸坐在偏殿里，听着沮授汇报各地祥瑞的消息，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公与，你说，这些祥瑞，是朕的福，还是朕的债？”
沮授沉默了片刻，道：“陛下，祥瑞是福是债，要看陛下怎么做。百姓盼太平，陛下给太平，祥瑞就是福。百姓盼太平，陛下给不了太平，祥瑞就是债。”
赵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魏书·太祖本纪》所载。
禅让之礼，自古有之。然天命之说，虚无缥缈。白雉、嘉禾、石谶——三瑞并现，非天意也，乃人意也。魏太祖以寒门起兵，扫平群雄，其功业自足以受禅，何须祥瑞？然天下之人，愚者多而智者少。示以祥瑞，则愚者信；示以功业，则智者服。太祖兼而用之，此其所以为太祖也。
......
工部那边也忙了起来。
受禅台要筑在邺城南郊的平地上，夯土为台，青砖护坡。
马均被赵宸从陇右调回来，亲自督造受禅台。
他站在城南的空地上，比划着图样，对工匠们说：“台基要夯得实，一层夯土一层碎石，夯一层洒一层水。夯不实，将来塌了，谁也担不起。”
受禅台的规制，马均参照了前朝旧例。
上古禅让，设坛于野，筑土为台，三丈见方，高不过五尺。
但到了后世，禅让的坛场越筑越高，越筑越华。
汉武帝封禅泰山，坛高九尺，广丈二尺，已有威仪。
王莽受禅，筑坛于长安南郊，坛高两丈，广八丈，上有九重华盖，下有五色土阶。马均把这些旧例拿来比照，最终定了规制——三级台，每级二十七层台阶，共八十一层台阶通顶端，取九九归一之意。
台顶呈上圆下方状，象征天圆地方。台高两丈七尺，底层长宽各八丈。
台上靠北处建宫殿式建筑一座，楼阁石栏，气势磅礴。
台前设广场，铺黄土，洒水压实，可容数万人陪位。
工匠们日夜赶工。
夯土的闷响从早响到晚，像是大地在打鼓。到了五月二十七，受禅台终于筑完。
三层高台，青砖护坡，石雕栏杆，龙墩宝座，遮阳凉亭，一一齐备。
台前的广场上，铺了黄土，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
广场四周插满了旌旗，红黄蓝白黑，五色俱全，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史令许芝那边也在忙。
他每日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从五月初到五月末，一连推了十几个吉日。
最后选定五月二十九日，说这一日“岁星在东方，荧惑在南方，太白在西方，辰星在北方。四星各得其位，是受禅的吉日”。
许芝把推演的结果呈给赵宸。
赵宸看了一眼，问：“五月二十九可来得及？”
许芝躬身道：“回禀陛下，绰绰有余。”
赵宸点了点头，没有纠正“陛下”这个称呼。
禅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里面大有讲究。
史书上汉魏禅让的旧事——汉献帝下了四道禅让诏书，曹丕推了三次，群臣劝了无数次。
诏书一封比一封恳切，推辞一次比一次勉强。
到了最后，曹丕“不得已”受禅，还要说一句“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
五月二十一，天子第一道禅让诏书到了邺城。
使者是汉室的兼御史大夫张音，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捧着诏书和玺绶，从许都一路赶到邺城，在魏王宫正殿前宣读了诏书。
诏书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漂亮。
张音展开帛书，高声诵读：“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魏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魏王。”
赵宸坐在御座上，听完诏书，沉默了很久。殿中文武百官都看着他。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痛。
“张大夫，你回去告诉天子。孤德薄，不敢当禅让，汉室虽衰，天子尚在。孤若受禅，便是篡汉，孤打了一辈子仗，为的是天下太平，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张音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沮授。沮授微微点头。张音便拱手道：“魏王，天子是诚心的。”
赵宸摆手：“孤知道天子是诚心的，但孤不能受。”
张音只得捧着诏书退下。
这三辞三让的流程得老老实实走完。
张音走后，赵宸回到后殿。
他坐在案前，摊开舆图，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但听到脚步声，他很快收住了，面色恢复庄重。
次日，五月二十二。
桓阶率群臣上表劝进。
桓阶是曹操旧部，在曹魏时便以刚直着称。他捧着表章，站在正殿前，高声诵读：“臣桓阶等顿首再拜。
臣闻，汉氏以天子位禅之陛下，陛下以圣明之德，历数之序，承汉之禅，允当天心。夫天命弗可得辞，兆民之望弗可得违。臣请会列侯诸将，群臣陪隶，发玺书，顺天命，具礼仪列奏。”
赵宸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桓公，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但孤不能受禅。孤若受禅，便是篡汉。孤打了一辈子仗，为的是天下太平，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桓阶道：“魏王，天命不可辞，民望不可违。”
赵宸摇头：“孤说了，孤不能受。”
桓阶拱手退下。
但到了下午，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更多的人七八个人站在正殿前，每人手里捧着一卷表章。
桓阶道：“魏王，臣等再请魏王受禅。”
赵宸看着殿中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强的味道：“诸公，孤说了，孤不能受。你们回去吧。”
桓阶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魏王，臣等明日再来。”
五月二十三，天子第二道禅让诏书到了。
张音又来了，这一次他捧着的诏书比上一次更长。
他在正殿前展开帛书，高声诵读：“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赵宸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中一片寂静。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更加勉强的味道：“张大夫，你回去告诉天子，孤德薄，不敢当。”
张音道：“魏王，天子说了，魏王若不受，天子便会再下诏书。”
赵宸摆手：“孤说了，孤不能受。”
张音退下之后，桓阶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更多的人——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黑压压站满了正殿前的广场。桓阶捧着表章，高声诵读：“臣桓阶等顿首再拜。臣闻，尧禅重华，举其克谐之德；舜受文命，采其齐圣之美。犹下咨四岳，上观璇玑。今魏王圣德昭着，功业盖世。臣等请魏王受禅，以顺天意，以应民心。”
赵宸看着殿外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味道：“诸公，孤说了，孤不能受。但你们劝了这些天，孤也想明白了。孤若不受，便是矫情。但孤受禅，不是为了自己。孤受禅，是为了天下。”
殿中一片寂静。文武百官都看着赵宸。然后，桓阶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地，三呼万岁。声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正殿的瓦片簌簌落下。
赵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赵宸站起身，走到正殿门口
五月的邺城，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的红毡上，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漳水从城下流过，两岸的柳树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