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陈默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南城这片老楼隔音差,隔壁电视机的声音穿墙而过,正在放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再远点,楼下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跟小孩哭似的。陈默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还是挡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
睡不着。
脑子里事儿太多,一闭眼就跟放电影似的——马骏那双过于机警的眼睛,走廊里一闪而过的人影,钟科长欲言又止的那些话,还有下午林岚握着他手时手心里那点汗。
他干脆坐起来,点了根烟。
窗外的夜色黑得发沉,连颗星星都看不见。他吸了口烟,看着那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脑子里又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钟科长那话什么意思?“有人在盯着你们,级别不低”——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得不像是随口提醒,倒像是特意递话。可他为什么要递这个话?就因为是陈默的“领导”,脸上不好看?扯淡。
陈默在体制里待了这些年,早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钟科长帮他,肯定有钟科长的打算。至于是什么打算,他现在还想不透。
正想着,手机震了。
不是那个平常接打电话的手机,是加密的那个——老周刚发的那部,薄薄的,跟块巧克力似的。
他拿起来一看,老周的短信:
“明天老地方,有急事。注意尾巴。”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急事。什么急事?白天刚见过面,证据包也分了,该说的都说了,怎么晚上又来一条?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条短信。号码没错,是老周新给的那个。措辞也对,老周说话就这味儿,干脆,不拖泥带水。可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把烟摁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注意尾巴”——这话老周以前说过,可那都是在见面之前提醒,从来没见过半夜三更发短信约第二天的。按老周的性子,有什么事明天见面说就行,犯不着大晚上冒险发消息。万一手机被监控了呢?
不对。
陈默停下脚步,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有急事”——在老周那儿,什么算急事?
他想起下午分开时老周的脸色,那张脸上除了疲惫,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像是……担心?还是犹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这趟,得格外小心。
他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隔壁的抗战剧还在响,这回是冲锋号。楼下那只野猫也不哭了,换了只狗在叫,汪汪汪的,吵得人心烦。
陈默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熬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周的脸,一会儿是林岚握着她的手,一会儿又是马骏那双眼睛。各种画面搅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他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里那张熬夜熬得发青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出门。
凌晨四点半的南城,黑得还跟半夜似的。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大街,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陈默没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他对这一带熟——前几天没事的时候把周围转了个遍,哪儿有出口,哪儿能翻墙,哪儿能躲人,心里都有数。
穿过三条巷子,他从另一个口子出来,正好赶上一趟夜班公交。
车上没几个人,都歪着脑袋打瞌睡。他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脸冲着窗外,用余光观察着上车的每一个人。
没人跟着。
坐了五站,他下车,换另一趟公交。这回是往城东去的,车上人多了些,都是赶早班的工人,拎着饭盒,满脸困倦。他在人群里挤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车窗外,看有没有车跟着公交。
好像也没有。
换到第三趟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群缝隙里钻出来,把街道染成金红色。陈默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匆匆忙忙赶路的人——上班的,上学的,买早点的,各走各的,谁都不看谁。
他突然有点羡慕这些人。
他们不用提防谁,不用天天琢磨谁在盯着自己,不用担心睡一觉起来就被人堵在屋里。他们只要上班下班,挣钱养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可他不行。
从晓雨出事那天起,他就不行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一条巷子。
这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开小店的——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他穿过油烟和吆喝声,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又拐了两个弯,终于看见那家茶馆。
茶馆是个老式建筑,两层楼,灰墙黑瓦,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这时候才早上七点多,茶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陈默没停留,直接走过,拐进旁边的后巷。
后巷比前街窄得多,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他走到中间,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左边是茶馆的后墙,墙上有根排水管,锈迹斑斑的,看着不太结实。右边是一栋居民楼,三楼有个阳台,阳台外面挂着晾衣架。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抓住那根排水管,往上爬。
排水管比他想的要结实,虽然锈了,但承得住人。他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二楼,脚踩在空调外机上,手够到了三楼阳台的栏杆。
他翻身跳进阳台,还没站稳,就听见屋里有人喊:“谁?!”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惊慌。
陈默赶紧压低声音:“大妈别怕,我是楼下的,晒衣服掉您阳台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陈默赔着笑,指了指楼下:“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空荡荡的阳台:“衣服呢?”
“没掉下来,我眼花了。”陈默说着就往楼下指,“我看错了,在楼下挂着呢。打扰了大妈。”
他边说边往楼梯口走,不等老太太反应过来,就蹿了下去。
下了两层,他推开楼道门,从另一条巷子钻出去,绕了个圈,又回到茶馆后巷。
这回他仔细看了看——巷子里没人,茶馆后门关着,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他快步走过去,推了推后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个小厨房,灶台上落着灰,看样子好久没用过。他穿过厨房,上楼,推开那个小房间的门。
老周和李队都在。
两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从后门进来的?”老周问,“我让你从前门上,有人给你开门。”
陈默关上门,把刚才爬阳台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老周听完,脸色变了:“有人蹲守?”
“后巷没人,但前门那条街我瞅了一眼,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摆的位置不太对。”陈默说,“那个点儿,正常摆摊应该靠着墙根,他那摊子摆路中间,正好能看见茶馆大门。”
李队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够敬业的,大清早的就开始盯。”
老周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东西,递给陈默。
是个探测器,黑色的,上面有个小红灯。
“扫一遍。”老周说。
陈默接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探测器没响。他又扫老周和李队,也没响。
老周松了口气,把探测器收起来,招呼两人坐下。
“昨天回去之后,出了点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差点被拦车检查。”
陈默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昨晚我开车回家,半道上被交警拦了。”老周说,“说例行检查,查酒驾。我吹了,没事。他们又查行驶证、驾驶证,翻了半天才放行。本来也没什么,但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辆警车,是市局的牌子。”
李队插嘴:“市局的交警查酒驾不稀奇,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的不是交警。”老周说,“我怀疑的是时间。我每天走那条路,从来没被查过,偏偏昨天刚跟你们见完面,晚上就被查了。而且那俩交警,看着面生,不像是交警队的人。”
陈默心里一沉:“你是说,有人想搜你的车?”
“也可能就是想吓唬我。”老周说,“让我知道,他们盯着我呢。”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那咱们今天还分证据吗?”李队问。
老周看向陈默:“你觉得呢?”
陈默想了想:“分。越早分越好。现在他们只是盯着,还没动手,等他们真动手就晚了。”
老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个证据包——就是他负责的那一份,张副处长的供词复印件,还有一些从档案室偷出来的材料。
李队也拿出自己的那一份,是资金流水的记录和一些照片。
陈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份——最关键的,张副处长的供词原件。
三个人把三份证据摊在桌上,看着那些纸,谁都没说话。
这些纸,每一张都能送人进去,每一张也都可能让他们送命。
“怎么分?”李队问。
老周想了想:“不能放在一起,也不能全藏在一个地方。得找三个不同的地方,互相不知道的那种。”
“那暗号呢?”陈默问,“万一谁出了事,别人怎么知道证据在哪儿?”
老周从兜里掏出三张纸条,上面都写了几个字:“这是三个地址,我一个一个给你们看。看完记在心里,纸条烧掉。以后要取证据,就说暗号——‘代偿’。”
陈默一愣:“代偿?”
“对。”老周说,“这词儿是我从一本书里看到的,意思是代替偿还。万一咱们谁出事了,活着的人就替他把债讨回来。”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替他把债讨回来。
这话听着,跟遗言似的。
老周把三张纸条分开,一人给看了一张。陈默那张上写的是一个地址——城北,老钢厂,三号车间,东边墙根底下,从左边数第三块砖。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牢牢记住,然后把纸条烧了。
李队也烧了。老周把自己的也烧了。
三个人看着那些灰烬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谁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老周先开口:“从今天起,咱们三个,就是三条线。平时少联系,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有急事就用加密手机,发完就删。万一谁联系不上了,等三天,然后去取证据。”
李队点头:“行。”
陈默也点头:“行。”
老周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说起来,咱们认识也没多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李队也笑了:“谁让咱摊上这事儿了呢。”
陈默没笑,他看着老周,问了一句:“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没告诉我们?”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老周才开口:“我不知道什么,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这种预感从来没出过错。”
他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次的事儿,比咱们想的要大。不只是王副组长、孙主任那几个人的问题。后面还有人,更高的人。”
“谁?”
老周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让咱们翻案的。他们会反扑,会玩命地反扑。所以——”
他伸出手。
陈默握住。
李队也握住。
“活着。”老周说,“都给我活着。”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默没走原路,从后门出去,翻过一道矮墙,钻进另一条巷子。他七拐八绕地走了半小时,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公交站走。
坐上公交,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后面还有人,更高的人”。
比孙主任还高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越往前走越黑。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南城那片老旧的楼群里。
刚走到楼道口,手机震了。
是林岚的短信:“下午有空吗?来一趟医院,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有事。什么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