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陈默每天照常去档案室上班，照常整理那些永远整不完的卷宗，照常被马骏那双眼睛盯着。下班之后就回南城那间老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哪儿都不去。
老周和李队那边也安静，加密手机里再没收到过消息。他知道，这是在执行那天定下的规矩——少联系，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周四那天下午，他正在档案室翻卷宗，马骏突然开口：“陈哥，晚上有空没？想请你吃个饭。”
陈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马骏笑着，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来档案室也有几天了，一直没机会跟陈哥好好聊聊。今晚我请客，就咱俩，聊聊。”
陈默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马骏请吃饭？什么意思？是王副组长让他来套话，还是他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想了想，说：“今晚啊？今晚可能不行，有点事。”
“那明晚呢？”马骏问，笑得很诚恳，“陈哥别多想，就是同事之间吃个饭，认识认识。”
陈默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到底是演技太好，还是真就这么单纯？要是演技好，那他得是多深的心机？要是真单纯，那他在档案室的目的又是什么？
“行。”他说，“那就明晚。”
马骏笑得更灿烂了：“好嘞，那我定地方，回头告诉陈哥。”
下班后，陈默回到南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周发短信。
他把马骏请吃饭的事说了一遍，问老周怎么看。
等了几分钟，老周回：“去。看看他想干什么。但小心点，别喝酒，别去人少的地方。”
他回：“知道。”
第二天晚上六点，陈默准时出现在马骏说的那家饭馆。
饭馆在市中心，三层楼，生意挺好，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马骏定的位置在二楼，靠窗的一个小卡座，能看到楼下街景。
他到的时候，马骏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看。见他上来，笑着招手：“陈哥，这儿。”
陈默坐下，扫了一眼周围。卡座两边都有客人，隔壁桌是一对情侣，正低头玩手机。楼下大厅里人来人往，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这种地方，说话得小心，隔墙有耳。
马骏把菜单递给他：“陈哥点菜，别客气。”
陈默随便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马骏。马骏又加了两道，要了壶茶，没点酒。
等菜的功夫，马骏开口了：“陈哥，我来档案室也有一周了，一直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马骏说，笑得很真诚，“我听人说，你在‘方舟’行动里表现挺突出的，立过功。怎么现在窝在档案室？”
陈默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是套话，倒像是真的好奇。但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擅长用真诚来伪装。
“哪儿都有哪儿的好处。”陈默说，“档案室清闲，不用天天加班。”
马骏笑了：“陈哥这是谦虚。我听说你以前在刑侦干过，后来调去档案室，然后又去‘方舟’行动——这经历挺丰富的。”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打听过我的事？”
马骏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听人说起过。咱们档案室，你也知道，平时没什么事，就聊闲天。老李他们提起过你。”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马骏一边吃一边聊，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单位的事儿，食堂的菜，最近看过的电影。陈默话不多，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吃到一半，马骏突然压低声音：“陈哥，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他。
马骏犹豫了一下，开口：“你觉得，咱们档案室安全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骏往周围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来了之后，发现有些卷宗被人动过。登记本上也有擦掉的痕迹。这事儿你知道吗？”
陈默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动过？什么卷宗？”
“就是关于‘回响’物品的那些。”马骏说，“有几份，应该是被人翻过，页码不对。登记本上也有几行字被擦掉了，但能看出来是谁借的。”
陈默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马骏这是在干什么？试探他？还是真的发现什么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问。
马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因为我听说，陈哥你以前查过这些事。”
陈默心里一紧。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前查过这些事”？谁告诉他的？
“谁跟你说的？”
马骏摇摇头：“我不能说。但我能说的是，我也是为了查这些事，才调到档案室的。”
陈默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马骏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把话说出来之后，轻松了。
“你查什么？”
“查那些卷宗被谁动过，查那些‘回响’物品去了哪儿，查这些年有多少东西‘下落不明’。”马骏说，“陈哥，咱们说不定是一条道上的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谁派你来的？”
马骏又摇头：“我不能说。但我能告诉你，我不是王副组长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得让陈默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看着马骏，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是真想合作，还是在给他下套？
“你怎么证明？”他问。
马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张照片，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警服，站在一栋楼前面。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老李——那个戴老花镜看报纸的管理员老头。
“这是老李二十年前的照片。”马骏说，“他是我爸的战友。我爸出事后，是他把我带大的。”
陈默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爸以前也是市局的，办过一个案子，牵扯到一些人。”马骏说，声音很平静，“后来他出车祸死了，案子不了了之。老李一直觉得那案子有问题，但查不下去。他跟我说，想查清楚，就得进市局，从里面查。”
陈默看着他，心里那个结慢慢松开了一点。
“所以你调来档案室，是老李安排的？”
马骏点点头：“他跟我说，档案室里可能有线索。他盯了二十年，发现有些卷宗每年都被人翻动，但那些人从来不登记。他记下了那些人的脸，可惜年纪大了，查不动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照片还给马骏，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马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因为老李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颤。
可以信任的人。
这四个字，现在多值钱。
他想了想，问：“老李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养病。”马骏说，“他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查出来有问题，就调走了。临走之前，他跟我说，档案室里有个姓陈的，是‘方舟’行动的亲历者，手里可能有东西。让我找到你，跟你合作。”
陈默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马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查到了什么？”陈默问。
马骏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页登记本的复印件，上面有几个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其中有一个名字，陈默认识——张副处长。
“这是老李走之前偷拍下来的。”马骏说，“他说这几个名字，每年都会出现几次。但登记本上没他们的借阅记录，他们是偷偷看的。”
陈默看着那页纸，手指微微收紧。
王副组长，孙主任，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刘某某。
“这个刘某某是谁？”他问。
马骏摇摇头：“还没查到。但老李说，这人级别应该不低，因为每次他来，都是单独一个人，没人陪着。”
陈默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牢牢记住那几个名字，然后把手机还给马骏。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马骏看着他，目光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我把我查到的告诉你，你也把你查到的告诉我。咱们一起查，查到真相为止。”
陈默想了想，问：“你不怕吗？”
“怕。”马骏说，“但我爸的案子，我必须查清楚。”
陈默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妹妹的事，什么都不怕。
“好。”他说，“合作。”
马骏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个终于找到同伴的孩子。
两人碰了碰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干了。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马骏说要送他，陈默拒绝了。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陈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马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找到了一个盟友，又像是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他不知道马骏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信任几分。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他需要帮手。
哪怕这个帮手，可能是对方派来的卧底。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没多远，手机震了。
是加密手机，老周的短信：“明天老地方，有急事。”
他看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有急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