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钢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默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公交站走，两边是荒草和废铁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走得很快，脑子里还想着刚才藏证据的事儿——那块砖推回去的时候手感不对，好像比旁边几块松了点儿，但愿是自己多心。
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已经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像两口子，拎着大包小包，应该是刚下班的工人。陈默站到他们旁边，没吭声，眼睛却往来的方向瞟。
土路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那两口子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车厢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想把脑子放空一会儿。
可刚闭眼，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岚发的：“今天来不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本来今晚没打算去医院，这两天跑得太勤，容易让人盯上。但林岚这么问，估计是有事。
他回：“晚点去，到了跟你说。”
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闭眼。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中途那两口子下了车，又上来几个学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默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突然有点儿恍惚——多久没听过这么没心没肺的说话了？好像从上大学那会儿开始，就没这么轻松过。
车到站了。他下车，换另一趟。
这回坐的是往市中心的线路，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他在人群里站着，手抓着吊环，眼睛却一直盯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换到第三趟车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有个男的，三十多岁，穿深色外套，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第一趟车的时候，那男的在车厢后面站着；第二趟车，他在另一节车厢，当陈默下车的时候看见他也下来了；第三趟车，他又上来了，这回站在车门边，脸冲着窗外，像是看风景。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车又开了两站，他突然按了下车铃，挤到后门。车门一开，他下去，没往路边走，直接钻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小店铺，这会儿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他快步往前走，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来，躲进一个门洞里。
等了半分钟，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口。
那男的，深色外套，站在那儿往巷子里张望。
陈默从门洞里出来，直接朝他走过去。
那男的一愣，转身就跑。
陈默没追。他知道追不上——那人跑得很快，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把那张脸又回想了一遍。
圆脸，浓眉，左眼角有个疤。
他记住了。
从巷子另一头出来，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坐在车上，他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人是王副组长的人，还是更高层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是从老钢厂那边就开始，还是后来才咬上的？
如果是老钢厂那边就开始，那问题就大了——说明那些人知道他去过那儿，说不定已经盯上那个藏证据的地方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周发个消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周昨晚说被盯上了，这会儿发消息，说不定反而坏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沉甸甸的。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车。往大门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停车场那边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停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他心里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大楼。
坐电梯上五楼，走到林岚病房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林岚正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她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又没睡好？”
陈默没接话，在床边坐下，把刚才被跟踪的事说了一遍。
林岚听完，眉头皱起来：“从老钢厂就开始跟？那证据那边……”
“应该没被发现。”陈默说，“我藏的时候周围没人，走的时候也没看见人。可能是后来才咬上的。”
林岚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饿不饿？”
陈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岚从床头柜里拿出个塑料袋，递给他：“晚饭剩的，包子，还热着呢。你先吃点。”
陈默接过袋子，里面两个白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看着那俩包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愣着干嘛，吃啊。”林岚说，“吃完再说。”
他点点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挺香。他嚼着包子，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林岚那边看。
林岚靠在床头，拿着那本书，却好像没在看。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头短发染成暖黄色。她比刚住院那会儿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看什么？”林岚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没什么。”
林岚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包子，陈默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坐回床边。
林岚把书放下，看着他：“说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先把那人的脸画下来，明天让老周查查。”
“老周不是被盯上了吗？”
“他有人。”陈默说，“就算他不方便，也能找人帮忙。”
林岚点点头，又问：“那个马骏呢？你还信他？”
陈默沉默了几秒，老实说：“半信半疑。”
“那就先别全信。”林岚说，“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老李的事，可以找人核实一下。要是老李真说过那些话，那马骏至少有一半可信。”
陈默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意外。
林岚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一到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他问。
林岚白了他一眼：“我一直这么精明，是你眼瞎。”
陈默笑了。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默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他站起来，说该走了。
林岚点点头，没留他。但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陈默。”
他回头。
林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小心点。别硬撑。”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远处传来护士长的说话声。他往电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楼梯间的门。
门关着，但门缝里好像有个人影。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用余光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人影，没动。
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关上。
到了一楼，他没出大楼，而是从另一个楼梯口上去，快步跑到三楼，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往下看。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一个人影站在车旁边，正往大楼这边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跟今晚跟踪他的人有点像。
陈默盯着那人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从医院后门出来，他绕了一大圈，确定没人跟着，才往南城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是加密手机，老周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他看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老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似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