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U盘像是烫手山芋,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默回到办公室后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名单上四十七个人,信息太全了——家庭住址、工作单位、车牌号、常去的餐厅、甚至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买咖啡,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种详细程度,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这些信息,至少需要跟踪三个月以上。”老周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打印出来的名单,“你看这个,孙建国每周三下午去健身房,走的路线都标出来了。这得有人跟着他,拍他,才能知道。”
“所以‘代偿’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了很久。”林岚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至少半年。”老周说,“搞不好一年。”
陈默站在白板前,把名单上的四十七个人按职业分类。商人最多,十一个;官员八个;公检法系统的人六个;剩下的各行各业都有,律师、医生、老师、记者,甚至还有一个环卫工人。
“这个环卫工人是怎么回事?”林岚凑过来看。
陈默翻了翻那个人的资料——张德胜,五十三岁,环卫处清洁工。罪状写的是“二十年前故意杀人,伪造成意外事故,逍遥法外至今”。
“二十年前的事,怎么查?”陈默皱着眉头,“卷宗可能都找不到了。”
“所以‘代偿’比我们掌握的信息还多?”林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不是比我们多,是他们不在乎证据。只要他们觉得你有罪,你就有罪。”
这话说得陈默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师父林涛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证据是警察的命根子,没有证据,你就是有天大的怀疑也得忍着。因为错抓一个人,比放过一个坏人更糟糕。”
现在“代偿”不管这套。他们没有证据,没有程序,没有上诉,直接判,直接执行。
说白了,就是一群以为自己能代替法律的人。
但问题是,这群人正在赢。
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科长,我是老吴。”
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老吴刚走没多久,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你在哪?”
“我……我出来买烟。”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我刚想起来一件事,名单上还有一批人,不在U盘里。”
陈默捏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还有一份‘备用名单’,我见过。”老吴说,“二十三个人,都是……都是家属。那些‘罪人’的家人。最小的才六岁。”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名单上的吴晓晓,老吴的女儿,十九岁的大学生。当时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没想到还有更多。
“备用名单在哪?”
“我……我不知道。我只听他们提过一次,说那些人是‘种子’,不能动,要留到‘收割’的时候。”
“种子?”“收割?”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陈默脑子里。“种子”他听说过,沈渊说过,郑老说过,那些被植入芯片的人就是“种子”。但“收割”是什么意思?
“老吴,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老吴的声音变成了恐惧的喘息:“他们来了……他们找到我了……”
“老吴!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
“老船厂……三号仓库……我回来拿东西……”
电话断了。
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老吴出事了!老船厂!”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林岚和老周同时站起来。
“我去就行,你们——”陈默一边跑一边说。
“闭嘴!”林岚已经拎起包跟了上来,“你一个人去送死上瘾了是吧?”
老周没跟来,他腿脚不利索,追不上。但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我联系当地派出所!你们到了别急着冲!”
陈默和林岚上了车,陈默开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蹿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地上磨出一股焦味。
老船厂在城东,离办公室开车要四十分钟。陈默一路闯了三个红灯,林岚没拦他,只是系紧了安全带,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
“你觉得老吴还能活着吗?”林岚问。
陈默没说话。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电话里那声闷响,还有老吴最后那句话——“他们找到我了。”
车速表指针飙到了一百二。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林岚的头发到处飞,她也没去理。
到了老船厂,陈默把车停在厂区外面,没开进去。车灯一关,四周立刻被黑暗吞没了。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能看到厂房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黑黢黢的,张着嘴等着人进去。
“你在外面等我。”陈默说。
“做梦。”林岚已经把手枪从腰间掏出来了,动作很轻,但很利落。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摸黑往三号仓库走。地上全是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暗处的人“我来了”。陈默把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踮着脚走,但他能听到林岚在身后也是同样的节奏——老警察的习惯,改不了。
三号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筒,更像是手机屏幕的光,幽幽的,惨白惨白的。
陈默贴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躺在地上,旁边蹲着两个人。
躺着的那个是老吴。蹲着的两个穿着深色衣服,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老吴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呜咽。
其中一个蹲着的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在微光中闪了一下。他把注射器凑到老吴脖子旁边,像是要找血管。
陈默不再犹豫了。
“警察!别动!”他推门冲了进去,手电筒直直地照向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林岚从另一个方向包了过去,枪口指向第二个人。
“放下注射器!双手抱头蹲下!”
拿注射器的那个人犹豫了一秒,然后突然把注射器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另一个也跟着跑,一前一后冲向了仓库后门。
陈默想追,但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吴,还是停下了脚步。
老吴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他的右手臂上有一个针眼,周围有一小片红肿,像是刚扎进去不久。
“老吴!老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陈默蹲下来,拍他的脸。
老吴的眼睛动了动,瞳孔迟缓地转向陈默,但眼神是涣散的,像是已经看不清楚了。
“U盘……备份……”老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备用名单……在老钟……老钟……”
“老钟茶馆?”陈默急了,“那个钟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但老吴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没有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响声,像是水快烧干了的壶,嘶嘶的,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不动了。
陈默把手搭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脉搏。
什么都没有。
林岚站在旁边,手里的枪垂了下来,脸色很难看。
陈默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老吴。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辈子给领导开车,帮领导干过不少脏活,最后想赎罪,想救自己的女儿,结果死在了这里,死在一间废弃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
陈默蹲下来,把老吴的眼睛合上了。
“他说的‘老钟’,”林岚轻声问,“是不是那个茶馆?”
“有可能。”陈默把手电筒照向地上那支被摔碎的注射器,针头断了,针筒裂成了两半,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在灰尘里渗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也可能是别的意思。”他站起来,“先报警,让技术科的人来。”
林岚拿出手机打电话,陈默一个人走到仓库后门,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月光下能看到草被踩倒的痕迹,两条,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公路。
那两个人跑得很快,现在肯定已经没影了。
陈默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远处能听到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忽然想起老吴最后说的那个词——“备用名单。”
二十三个人,最小的六岁。
老吴说他们是“种子”,要留到“收割”。
这些人现在在哪?他们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吗?那个六岁的孩子,现在是在睡觉,还是在看动画片?他的父母知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的孩子,等着某一天来“收割”?
陈默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找到那份备用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