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死了。
法醫後來給出的死因是“過量注射琥珀膽堿”——一種肌肉松弛劑，能讓人的呼吸肌在幾十秒內完全麻痹，意識還清醒著，但已經喘不上氣了。
說白了，就是活活憋死的。
陳默看著尸檢報告上那幾個字，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那種感覺，因為他經歷過，他被按在水里，也是喘不上氣，也是覺得自己要死了。那種恐懼，那種絕望，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
老吳死之前，經歷了同樣的恐懼。
而且他是清醒的。
“注射器上的指紋提取到了，但數據庫里沒有匹配。”林嵐把另一份報告放在陳默桌上，“那兩個人很專業，戴了手套，只有指尖的指紋，不完整。”
“針頭呢？”
“查了，標準醫用注射器，批號能追溯到一家醫療器械公司，但那個批號三年前就停產了，銷售記錄已經銷毀。”
“又是死胡同。”陳默嘆了口氣，把報告扔到一邊。
更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頭。
第二天上午，陳默接到省廳督察部門的電話——有人匿名舉報他在調查“代償”案件的過程中“私自接觸涉案人員並涉嫌妨礙司法公正”。
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他跟老吳私下見面，收了老吳的U盤，沒有第一時間上交，而是私自查看了里面的內容。
除了這些，舉報信還提到一個更嚴重的事——有人指控陳默在廢棄精神病院調查時，故意破壞現場證據，“意圖掩蓋某些事實”。
陳默听完電話，半天沒說出話來。
“怎麼了？”林嵐看他臉色不對。
陳默把電話內容復述了一遍。
林嵐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誰舉報的？”
“不知道，匿名。”
“匿名信也當真？督察腦子進水了？”
“不是督察的問題。”陳默搖了搖頭，“是有人想把我們踢出這個案子。”
老周從沙發上坐起來，表情很嚴肅︰“你們想想，誰最不希望你們查下去？”
“‘代償’。”林嵐脫口而出。
“對。”老周說，“他們知道你們是威脅，所以用體制內的手段來對付你們——用規矩綁住你們的手腳。”
陳默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在警隊干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這種“內部舉報”的手段，還是第一次遇到。“代償”的人不僅懂怎麼殺人，還懂怎麼利用規則——這說明他們不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里面有人懂警察的內部流程，甚至可能是曾經的警察。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發涼。
下午，督察的人來了。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姓方，一個姓王，都是四十多歲，面色嚴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方督察坐在陳默對面，打開錄音筆，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陳科長，這是舉報信的復印件，你先看看。”
陳默拿起來，快速掃了一遍。信的內容跟他電話里听到的差不多，但多了幾個細節——舉報人在信里說，陳默在精神病院找到的“影石碎片”沒有作為證物登記，而是私自留存了。
這一點陳默沒法否認。他確實留了一塊影石碎片沒上交，因為他覺得那東西跟“鏡廊”有關，想自己先查清楚。
但問題是，舉報人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知道影石碎片存在的人，只有陳默、林嵐，還有那天在精神病院襲擊他們的兩個蒙面人。
如果舉報人不是那兩個蒙面人，那就是——陳默不敢往下想了。
“陳科長，這件事你需要給我們一個解釋。”方督察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影石碎片我已經交給省廳技術科了，有登記記錄，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你們可以核實。”
方督察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等了半分鐘，確認了登記記錄是真實的。
“那舉報信上說的——”
“舉報信說的是事實，但我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登記的，沒有‘私自留存’。”陳默說，“至于接觸涉案人員，那是在辦案過程中發生的正常情況，我沒有妨礙司法公正。”
方督察看了王督察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U盤的事呢？”
“U盤是涉案人員主動交給我的，我在拿到後兩小時內就上交了，有記錄。”
方督察又核實了一遍，點了點頭。
“陳科長，我們只是走個流程。”方督察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有人舉報，我們必須查。你的配合態度很好，這件事暫時沒有發現違規。”
陳默沒說話。
“不過，”方督察話鋒一轉，“上級還是建議你暫時退出‘代償’案件的調查，等舉報的事情徹底查清之後再——”
“不行。”陳默打斷了他。
方督察愣了一下。
“我說不行。”陳默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現在‘代償’正在殺人，名單上還有二十多個人沒保護起來。你讓我退出，那些人死了誰負責？”
方督察的臉色變了變。
“陳科長，這是建議——”
“那我不同意。”陳默站起來，“你們想查我可以繼續查，但案子我不會放手。除非你們把我銬起來。”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林嵐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但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氣。
方督察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錄音筆關了。
“陳默，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壓低聲音，“但有人在上面施壓，我沒辦法。你最好——”
“誰在施壓？”陳默盯著他。
方督察沒有回答，收了文件，站起來跟王督察一起走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嵐關上門，轉過身看著陳默︰“你說，是不是‘代償’的人？”
“不一定。”陳默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可能是更高層的人。”
“你是說內部有人在幫他們？”
“我沒這麼說。”陳默說，“但舉報信里提到影石碎片的事，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要麼是‘代償’的人那天在精神病院看到了，要麼——”
他沒說下去。
但林嵐懂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听到老槐樹被風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