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的事没把陈默踢出案子,但给他加了一道紧箍咒——省厅下令,特殊档案科暂时不能直接参与“代偿”案件的现场调查,只能做“档案整理和情报分析”工作。
说白了,就是让你坐冷板凳。
陈默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泡面。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林岚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说话。
陈默嚼了两口面,咽下去,说:“通知你了吗?”
“通知了。”林岚说,“我跟你一样。”
“那咱们现在是两个档案管理员了。”
“挺配的。”
陈默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老周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我刚从省厅技术科那边要了一份东西——‘代偿’前两起案件的详细物证清单,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陈默拿过来翻了翻,大部分是之前看过的,但有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场提取黑色羽毛一根,经鉴定为普通乌鸦羽毛,无特殊处理痕迹。”
无特殊处理痕迹。
陈默皱了皱眉。
在之前的案子里,“牧鸦人”用的羽毛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浸过某种化学药剂,能在紫外光下发出荧光,是他们之间传递信号的暗号。但“代偿”用的羽毛,就是普普通通的乌鸦毛,什么处理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代偿”的人不知道“牧鸦人”的暗号,只模仿了表面的东西;另一种是他们是故意不处理的,就是为了让人以为他们跟“牧鸦人”有关联,但实际上没有。
“他们在误导我们。”陈默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有道理。他们想让我们往‘牧鸦人’的方向查,但那是一条死路。”
“那他们真正的方向是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纸条、剪报,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画满了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的中央写了两个大字——
“种子。”
写完这两个字,他退后一步,盯着它们看了半天。
“你们发现没有,‘种子’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他用笔敲了敲白板,“沈渊说的‘种子’,郑老说的‘种子’,‘种子计划’的那些志愿者,还有老吴说的‘种子’——那些备用名单上的人。”
“所以‘代偿’的核心,不是惩罚恶人?”林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惩罚是手段,不是目的。”陈默说,“他们真正的目的,跟‘种子’有关。”
老周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会不会是这样——‘种子’是某种有特殊能力的人,比如方珍,她能‘看到’别人的死亡执念。‘代偿’在找这些‘种子’,利用他们的能力去执行私刑。而那些备用名单上的人,是潜在的‘种子’,要留到以后‘收割’。”
“收割”这个词让陈默心里一紧。
他想起老吴说的,“收割”。这个词太有画面感了,像是把人不当人,当成庄稼,到了季节就该被割掉。
“如果是这样,”林岚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方珍可能不是普通的志愿者,她是‘代偿’的重要资产。”
“所以她现在要么被‘代偿’控制着,要么在躲他们。”陈默说,“但不管哪种情况,她都很危险。”
三个人沉默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枝条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陈默忽然说:“我要去老钟茶馆。”
“现在?”林岚看了看表,“快晚上十点了。”
“越晚越好。”陈默说,“白天去容易被人盯上。”
“但咱们被限令不能做现场调查——”
“我不是去调查。”陈默拿起外套,“我是去喝茶。”
林岚瞪了他一眼,但也拿起外套跟了上来。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心点”,陈默摆了摆手。
晚上十点的小巷子,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老钟茶馆的灯还亮着,昏黄黄的,从木头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陈默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人,茶馆里只有一个客人,是上次见过的那个老头,还是坐在角落里,还是在看报纸。
“老板在吗?”陈默喊了一声。
后屋传来脚步声,老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他看到陈默,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来了?”老钟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来了。”陈默说,“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老钟用抹布擦着柜台,眼睛没看陈默,“你们要找的人,我帮不上忙。”
“我们今天来找的不是阿珍。”陈默从口袋里掏出老吴的照片,放在柜台上,“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钟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
“不认识。”
“他叫吴长河,以前给孙主任当司机。”陈默盯着老钟的脸,“他今天死了。被人杀了。”
老钟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他不熟。”老钟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来我这里喝过几次茶,就这些。”
“他来喝茶的时候,跟谁见过面?”
“一个人来的,谁也没见。”
“你确定?”
老钟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了,谁也没见。”
林岚走上前,把方珍的照片也放在柜台上:“方珍最后一次来你这里是什么时候?”
老钟看了看照片,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他终于说,“她来的时候很害怕,说有人要杀她。她把一个信封给了我,让我保管好,说以后会有人来取。”
“除了那个信封,她还说了什么?”
老钟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她说了一句话——‘钥匙在老钟里。’”
“老钟里?意思是你的茶馆里?”
“我不确定。”老钟说,“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肯说。只是反复说,‘钥匙在老钟里,找到钥匙就能打开门,门后面是真相。’”
陈默和林岚对视了一眼。
“她说的‘老钟’,是不是你姓钟,所以指的就是你这个人?”林岚问。
“我不知道。”老钟摇了摇头,“我问过她,她不解释。她已经三四年没来过我这儿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是死是活。”
陈默盯着老钟看了一会儿。这个老头说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钟的眼神太稳了。
一个开茶馆的老头,突然被警察找上门,问一个失踪了三年的精神病人,他的反应应该是紧张、慌乱、不知所措。但老钟没有。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陈默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老钟,如果你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他写了自己的手机号,放在柜台上。
老钟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出茶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要命。林岚踩到一个水坑,溅了一脚泥,骂了一句。
“你觉得老钟在撒谎吗?”她问。
“我觉得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肯定没说完。”陈默说。
“那‘钥匙在老钟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默想了想:“也许不是指这个茶馆,也不是指老钟这个人。‘钟’可能是个物件,比如钟表。”
“我们上次找过了,那个老挂钟里只有方珍留下的信封。”
“也许还有一个钟。”陈默说,“一个我们没找到的钟。”
林岚停下脚步,看着陈默。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说过,方珍是从安康医院跑出来的。那家医院里,有没有什么大钟?”
陈默脑子一亮。
安康医院的大门口,有一个钟楼。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独立的钟楼,红砖砌的,大概三四层楼高,顶上有四个钟面,每个方向一个。他们上次去的时候,钟楼的门是锁着的,没进去。
如果“钥匙在老钟里”,这个“钟”,会不会就是那个钟楼?
“明天一早,再去安康医院。”陈默说。
“咱们还在限令里——”
“我知道。”陈默说,“但限令说的是不能做‘现场调查’,没说不让去‘散步’。”
林岚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陈默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月光淡淡的,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了老吴死之前的眼神。
那种恐惧,那种不甘,那种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的绝望。
“备用名单”——二十三个人,最小的六岁。
他一定要在他们被“收割”之前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