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陈默抱着她从钟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林岚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把方珍抬上车，林岚开车，陈默在后面扶着她。
方珍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发紫，脉搏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去哪？医院？”林岚问。
“不能去。”陈默说，“她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代偿’的人肯定在各大医院布了眼线。去老周那儿，先稳定下来再说。”
林岚没废话，一脚油门，车子往老周住的小区开。
老周接到电话，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他看到方珍的样子，二话不说，帮忙把人抬上楼，放在沙发上。老周老伴端来热水和毛巾，帮方珍擦了脸。
“发烧，很高。”老周摸了摸方珍的额头，“得有三十九度。”
“要不要叫医生？”老周老伴问。
“不行。”陈默说，“不能叫。”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去翻药箱，找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喂方珍吃了。
方珍昏迷了大概一个小时，期间一直在说胡话。
“不要……不要找我……我不想去……求求你们……”
“钥匙……在老钟里……”
“03……03……门后面……门后面有……”
“姐姐……姐……别走……别丢下我……”
陈默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听着方珍的呓语，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惨。她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她是被“种子计划”毁掉的。那些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她身上做了那些该死的实验，把她变成了一个能“看到”死亡的怪物，然后用她的能力去杀人。
她不愿意，但她逃不掉。
现在她逃出来了，但已经被追了三年。
三年里，她躲在哪？吃什么？喝什么？冬天怎么过的？下雨天去哪避雨？
陈默不敢想。
方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你在安全的地方。”陈默的声音很轻。
方珍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陈默，眼神里的恐惧慢慢淡了一点。
“我……在哪？”
“在我一个朋友家里。”陈默说，“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方珍想坐起来，但试了一下，没力气，又躺回去了。
“你瘦了。”陈默说，“比我照片上看到的还瘦。”
方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三年了。”她说，“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林岚从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热好的，冒着白气。方珍看着那碗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红了，但她没感觉似的，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快，呛到了，咳得弯下了腰。
“慢点喝，还有。”林岚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方珍喝完粥，把碗递给林岚，擦了擦嘴，然后看着陈默。
“你拿到盒子了？”
“拿到了。”
“U盘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
方珍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U盘里，有‘代偿’的全部计划。”她说，“包括他们想用‘镜廊’监控所有人。”
陈默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插进老周的笔记本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真相”。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档，还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先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是“种子计划”的完整资料——比他从沈渊硬盘里找到的还要详细。里面记录了所有“志愿者”的个人信息、实验编号、植入的“种子”类型、以及后续的“觉醒”状况。
方珍的编号是Vt-0712，“种子”类型是“意识共鸣型”——能感知他人的意识残留，尤其是死亡执念。
文档里还记录了她的“觉醒”进程——从最初的无感，到偶尔的幻觉，到持续的干扰，到最后的精神崩溃。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的时间线和症状描述，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陈默看完之后，点开了第二个文档。
是“代偿”的组织架构。
核心人物是高健，职位是“执行长”，负责所有的私刑行动。高健下面有几个人，名字被涂黑了，只留下了代号——“医生”“裁缝”“钟表匠”。
“裁缝”——负责缝制尸体的。
“钟表匠”——负责时间安排和据点维护。
“医生”——负责处理伤员和执行“药物注射”任务。
陈默想起了在老船厂袭击老吴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注射器。还有在钟楼里袭击他和林岚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也用了注射器。
“医生”——就是那个用注射器杀人的人。
“这些代号下面的人，真实身份查得到吗？”陈默问。
方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高健从来不让他们用真名，见面也戴头套。”
陈默点开了第三个文档。
是“备用名单”。
二十三个名字，年龄从六岁到六十岁不等。最小的那个，六岁的孩子，叫“赵小禾”，是赵志强的女儿——就是那个家暴致妻死亡、被“代偿”溺死在鱼缸里的男人的女儿。
她才六岁。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关节握得发白。
“这些人……是‘种子’吗？”他问。
方珍点了点头。
“他们体内都有‘回响种子’，但还没觉醒。”她说，“‘代偿’要把他们留到‘收割’的时候——等他们的能力觉醒之后，再‘收割’。”
“收割是什么意思？”
方珍沉默了很久。
“就是把他们的意识抽出来，喂给一个东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叫‘镜廊’的东西。”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镜廊。
又是镜廊。
“镜廊是什么？”他问。
方珍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见过一次。”她说，“在03号门后面。”
“03号门？那个废弃纺织厂？”
方珍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那是‘代偿’的一个实验据点。地下一层是办公室和仓库，地下二层是……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什么？”
方珍睁开眼，看着陈默。
“有一个很大的机器，像一个倒扣的钟。机器里面有很多线，连在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机器在运转，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陈默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见过这种机器。
在废弃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那台钟状的设备——跟方珍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个机器是干什么用的？”林岚问。
方珍的声音开始发抖。
“抽意识的。”她说，“把活人的意识抽出来，转化成数据，存进‘镜廊’。那些被抽了意识的人，外表看起来还活着，但里面已经空了。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吃东西，就是……植物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陈默看着方珍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迹象，但什么都没找到。
她是认真的。
“代偿”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抽取意识——那些被杀死的人，在被杀死的过程中产生的恐惧、痛苦、绝望，是最强烈的意识波动，最容易“收割”。
杀人，是为了喂“镜廊”。
而那些“备用名单”上的“种子”，是有特殊能力的人，他们的意识比普通人更“美味”，更“营养”。
所以“代偿”留着他们，等他们“觉醒”，等他们的能力成熟，然后再“收割”。
这已经不是私刑正义了。
这是把人当庄稼种，熟了就得割。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了师父林涛。师父躺在医院里，脊髓损伤，也许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师父为了什么？为了正义？为了真相？还是为了让这个操蛋的世界好那么一点点？
他想起了老吴。老吴死之前，手里握着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老吴为了什么？为了赎罪？为了救女儿？
他想起了方珍。方珍被那些实验折磨了五年，被追杀了三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为了什么？为了把真相留下来？
陈默转过身，看着方珍。
“03号门后面，还有什么？”
方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默。
纸上画了一张地图，标注着“代偿”的四个据点——废弃纺织厂是03号，还有01、02、04，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01已经被他们毁了。”方珍说，“02是高健的住处，04是备用据点，没人知道在哪。”
“你知道在哪吗？”
方珍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03号门后面，有一份完整的‘镜廊’架构图。你拿到它，就能知道‘镜廊’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毁掉它。”
陈默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
“我去。”
“不行。”林岚拦住他，“太危险了。”
“03号门是方珍三年前留下线索的地方，‘代偿’可能已经知道那里被暴露了，说不定早就——”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所以我必须现在去。趁他们还没转移那些东西。”
林岚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知道拦不住他。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默说，“你留下来照顾方珍。”
“老周能照顾——”
“老周一个人不行。”陈默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方珍是唯一知道‘镜廊’真相的人，她不能出事。”
林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火，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陈默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方珍的声音：“陈默。”
他回过头。
方珍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03号门里面，有一台钟状的机器。”她说，“那台机器，是‘镜廊’的初号机。你靠近它的时候……可能会头疼，会看到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陈默说，“我经历过。”
方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点。”她说，“你是我等了三年的人。别死了。”
陈默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壁往下走。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你是我等了三年的人。”
三年。
方珍等了三年，等一个能接住真相的人。
现在他来了。
但他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