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周家,天已经快亮了。
老周打开门,看到陈默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赶紧让开道让他们进来。
方珍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毛毯。她看到陈默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见到03号门里面的东西了?”
陈默点了点头,被林岚扶着坐到椅子上。老周老伴拿来医药箱,帮他处理伤口——嘴角的裂口缝了两针,后背的淤青面积很大,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整片都是青紫色的。
“没骨折,但至少是重度软组织挫伤。”老周老伴一边涂药一边说,“你应该去医院拍个片子。”
“我没空。”陈默说。
老周老伴摇了摇头,没再劝。
林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卷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老周老伴又转过来帮她处理。
陈默把那台钟状机器的事情跟老周和方珍说了。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背疼得厉害。
“那台机器还在运转,床上的那个人也没死。”陈默说,“但他们肯定会在今天之内转移。我拍了一些照片,但效果不好,太暗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在03号房间里偷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机器的全景,很大,很复杂,各种管线和电线纠缠在一起,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第二张是床上那个人的特写。男人,四十岁左右,很瘦,头发被剃光了,头上贴满了电极片。他的脸被机器挡住了一半,看不太清楚五官。
第三张是显示屏的特写——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陈默看不懂,但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个……是脑电波数据。”老周说,“但跟我们平时见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普通的脑电波记录的是大脑的电活动,波形是有规律的。但这个……你看,这些波形没有规律,非常杂乱,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被机器干扰?”
“不是机器干扰。”老周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是意识本身就不正常。这个人的意识,可能已经不在他的脑子里了。”
陈默觉得后背更疼了。
“被抽走了?”他问。
“我不确定。”老周说,“但有可能。”
方珍突然开口了。
“是的。”她说,“意识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方珍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神很坚定,跟之前那个虚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见过那个人。”她说,“他叫林海,是‘种子计划’的第一批志愿者。他跟我一样,也能‘看到’别人的死亡记忆。但他的能力比我强得多,他能‘看到’的不仅是记忆,还有情绪、想法、甚至……灵魂。”
“灵魂?”林岚的声音有点不屑,“你是说灵魂这种东西存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灵魂。”方珍说,“但我知道,被那台机器抽走意识之后,林海变成了一个空壳。他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想起那个床上的人——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微微起伏的胸口。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那台机器,‘镜廊’的初号机,”方珍继续说,“它的功能就是抽取意识,转化成数据,存进‘镜廊’系统。那些被抽取的意识,会在系统里永远活着,但永远困在里面,出不来。”
陈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渊。”他说。
方珍愣了一下。
“沈渊的意识,是不是也被抽走了?”
方珍沉默了很久。
“沈渊……是‘镜廊’的第一个样本。”她说,“他的意识在深巢里分裂,有一部分被‘观众’们吞噬了,但另一部分逃出来了,被‘先生’捕获,植入了‘镜廊’系统。”
“所以‘先生’就是沈渊的备份?”林岚问。
“不是备份。”方珍摇了摇头,“备份只是一个拷贝,没有意识,没有灵魂。但‘先生’不一样,他继承了沈渊的全部记忆、全部人格、全部执念——他以为自己是沈渊,但他不是。他是沈渊的一个片段,一个被‘镜廊’扭曲过的碎片。”
陈默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渊的意识被深巢吞噬了一部分,另一部分逃逸了,被“先生”捕获了——这个“先生”,是“代偿”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高健背后的人,是利用“代偿”收集意识碎片喂养“镜廊”的人。
“先生”是谁?
方珍说她不知道。她只见过“先生”一次,在地下二层那个房间里,林海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乌鸦面具。
“乌鸦面具?”陈默猛地睁开眼。
“对。”方珍说,“乌鸦面具。”
陈默和林岚对视了一眼。
牧鸦人。
又是牧鸦人。
“牧鸦人”组织的那群疯子,喜欢乌鸦,喜欢面具,喜欢把自己当成某种神只的使者。他们之前被摧毁了,但看来,他们并没有死透。
“‘先生’就是‘牧鸦人’的人?”陈默问。
方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先生’不是‘牧鸦人’的人,‘牧鸦人’是‘先生’的人。他是他们的……源头。”
源头。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珍脸上,显得她更瘦了,几乎能看到颧骨下面的轮廓。
陈默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方珍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参与‘种子计划’。”
方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断裂,指节粗大,不像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手,更像一个老人的。
“每天都后悔。”她说,“但后悔没用。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林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方珍接过去,擦了擦脸。
“我跟你说这些,”方珍抬起头,看着陈默,“不是让你同情我。是让你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镜廊’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组织,它是一个系统,一个能吞噬意识的东西。你一个人,斗不过它。”
“我知道。”陈默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默想了想。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说,“就不会有人去了。”
方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心疼。
“你跟你妹妹很像。”她忽然说。
陈默的手紧了一下。
“你认识陈月?”
方珍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她。但我见过她。”
“在哪?”
“在03号门里面。”方珍说,“那台机器里。”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什么?”
“那台机器里,有一些意识碎片。”方珍说,“我在靠近它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的记忆碎片,其中有一个,是一个女孩子。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陈默的手在发抖。
那是陈月。
那是失踪了十年的妹妹。
“她……她还在里面?”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方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些碎片一闪一闪的,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看不到。但我觉得,她的一部分意识,可能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了。”
陈默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捡椅子,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被云遮住了,光线暗淡,像是黄昏提前来了。
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方珍说的那句话——“她的一部分意识,可能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了。”
十年了。
他找了妹妹十年,查了十年,想了十年。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已经化为尘土了。但现在,方珍告诉他,妹妹的一部分可能还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活着,而是以意识碎片的形式,被困在一台该死的机器里。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林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方珍。
“03号门里面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方珍沉默了很久。
“可以。”她说,“但你必须毁了那台机器。因为那台机器,是‘镜廊’的核心。只要它还在运转,那些意识碎片就永远出不来。”
陈默点了点头。
“我会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