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乐的技术科办公室永远是这样——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熬红的脸,桌上堆着外卖盒和空咖啡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熊乐正盯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发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熊乐。”
熊乐猛地一哆嗦,转过头来,眼睛下面那两团乌青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你吓死我了。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待不住。”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左臂还吊着绷带,动作不太利索,“东西分析完了?”
熊乐没急着回答,而是转身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三维结构图。
陈默见过这个图——在精神病院地下室的机器上,他瞥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熊乐把数据可视化处理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变得清晰多了。
“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熊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我从那台机器上拷下来的数据不全,大概只有整个系统的百分之十五。但就算只有这百分之十五,也足够让人后背发凉了。”
“怎么个凉法?”
熊乐把屏幕转向陈默,指着那个三维结构图的核心部分。
“这个系统——‘镜廊’,它不是普通的监控系统。普通的监控是看你做了什么,但这个系统,它在看你是‘什么人’。”
陈默没听懂。“什么意思?”
熊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现在那些大数据推荐吧?抖音、淘宝、美团——它们根据你过去的点击、购买、浏览记录,预测你将来会对什么感兴趣,然后给你推相关内容。”
“知道。”
“‘镜廊’跟这个原理差不多,但它预测的不是你喜欢看什么视频、想买什么东西,而是——你会不会犯罪。”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怎么预测?”
“看这个。”熊乐打开一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让陈默眼晕。“系统会收集一个人的所有数据——行动轨迹、社交关系、医疗记录、心理评估、基因信息、教育背景、家庭环境……你能想到的一切。然后通过一套算法,生成一个‘犯罪概率’。”
他点开一个个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信息——陈默认得这个名字,是之前抓获的一个“代偿”执行者。
“这个人,犯罪概率百分之九十二。系统判定他为‘极高风险’,建议‘立即干预’。”
“干预是什么意思?”
熊乐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很复杂。
“处决。”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镜廊’不只是监控系统,它是预言机,也是审判官。”熊乐的声音很低,“它预测你会不会犯罪,如果你的犯罪概率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判定你‘未来会危害社会’,然后——”
“然后就能在你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把你杀了。”
熊乐点了点头。
陈默往后一靠,椅背咯吱响了一声。
他想起了那个被“代偿”处决的大学教授。那个人确实有罪——他性侵过学生,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判刑。高健他们用私刑处决了他。
但“镜廊”的逻辑比“代偿”更极端。“代偿”至少是在一个人犯了罪、却逃脱了法律制裁之后才动手。“镜廊”是在一个人还没犯罪、甚至可能永远不会犯罪的时候,就宣判了他的死刑。
“这他妈不就是《少数派报告》吗?”陈默骂了一句。
“比那个更狠。”熊乐说,“《少数派报告》里的先知预测的是‘会发生的犯罪’,但‘镜廊’预测的是‘概率’——就算你只有百分之十的概率会犯罪,系统也有权力对你进行‘干预’。只是概率越高,干预的优先级越高。”
“阈值是多少?”
“系统没有明确标出来。但我看了十几个被‘干预’的案例,犯罪概率最低的一个是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三成的概率不会犯罪,但还是被杀掉了。
“这个系统的准确率呢?”陈默问。
熊乐沉默了几秒。
“从数据来看,‘镜廊’运行了五年,一共判定了一千四百三十二个‘高风险’目标,其中一千三百九十一人被‘干预’。”
“剩下的四十一个呢?”
“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
陈默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也就是说,它判了谁死刑,谁就真的死了?没有一个是误判?”
“至少从数据上看,没有一个‘被干预’的人在被杀之前犯过罪。”熊乐的语气很谨慎,“但这不代表他们将来一定会犯罪。这个系统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没法证明它错了。因为那些被它判了死刑的人,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不会犯罪。”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珍。那个在钟楼上跳下来的女人,被“回响种子”侵蚀得不成人形,最后选择用死亡结束痛苦。她犯罪了吗?没有。但她被卷入了这场游戏,成了牺牲品。
她的犯罪概率是多少?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镜廊”提前预测了她会被卷入、会精神崩溃、会做出危险行为,系统大概率也会判她“极高风险”。
可她是受害者。
“熊乐,这个系统是谁建的?”
熊乐摇了摇头。“数据里没有创建者的信息。但你看这里——”
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串代码和注释。
“系统的底层架构,跟沈渊生前的论文高度吻合。我对比过,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所以是沈渊建的?”
“至少架构是他的。但系统真正运行起来、开始做‘干预’决策,应该是在他‘死’之后。”熊乐转过头看着陈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默认真的想了想。
“你是说,沈渊造了一把刀,但挥刀的人不是他。”
“对。沈渊可能只是想建一个预防犯罪的监控系统,但接手的人把它变成了私刑工具。”
“‘接手的人’——‘先生’。”
熊乐点了点头。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栋大楼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这个系统的服务器在哪?我是说主控节点。”
“数据不完整,我定位不到确切位置。”熊乐说,“但有一个线索——所有的数据最终都汇总到同一个Ip地址。那个地址是加密的,我解不开。”
“谁解得开?”
熊乐抬起头看着他。
“沈渊。或者有他同等水平的人。”
沈渊已经死了。他的备份意识在“先生”脑子里,但那个人是他们要抓的。
陈默转过身。
“继续查。能找到什么算什么。”
“你呢?”
陈默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去找个人。”
陈默走出技术科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
“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沈渊的‘镜廊’。”
又是一阵沉默。更长了。
“你怎么知道‘镜廊’的?”
“查到的。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老地方见。一个小时后。”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技术科大楼前面的水泥地上,像一个瘦长的问号。
那个“老地方”是城西一家破旧的茶馆,藏在一条巷子的深处,连招牌都掉了半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来不问客人喝什么,直接端上一壶铁观音,爱喝不喝。
陈默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他叫吴建国,是沈渊生前的同事——中科院某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沈渊“深巢计划”的参与者之一。郑老被抓之后,他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恢复了工作,但名声臭了,没人愿意跟他合作项目,等于被架空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端上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然后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吴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说吧。”
陈默没有绕弯子。“沈渊的‘镜廊’已经在运行了。你知道吗?”
吴建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吴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找到我,想让我加入‘镜廊’的维护团队。我拒绝了。”
“谁找的你?”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着面具——乌鸦面具。”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先生。”
吴建国点了点头。“他给我看了‘镜廊’的部分架构。我认得,那是沈渊的设计。但很多地方被改过了,加了一些沈渊绝对不会加的东西。”
“什么东西?”
“‘干预模块’。沈渊的设计里没有这个东西。沈渊想做的是‘监控’和‘预警’——发现高风险的人,然后由社会机构去干预,比如心理辅导、社区帮扶、就业培训。他从来没想过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但‘先生’加了‘干预模块’。”
“不止。”吴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先生’还改了底层逻辑。沈渊的算法是‘预测+建议’,‘先生’把它改成了‘预测+判决’。系统不仅告诉你一个人可能会犯罪,还告诉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活’。”
陈默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看了他的代码。”吴建国重新戴上眼镜,“我不愿意加入,但他没拦我。他给我看了足够多的东西,多到我能理解‘镜廊’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报警?”
吴建国苦笑了一下。
“报警?陈默,你觉得我没想过吗?我去找过你们局里的人,但那个人告诉我,‘镜廊’的事不归他们管,让我找国安。我找了国安,他们说证据不足,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我家的窗户被砸了,我的车被泼了油漆。”
他顿了顿。
“我不想说那是不是警告。但我知道,如果再查下去,下次砸的可能就不是窗户了。”
陈默沉默了。
他不能怪吴建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吴建国有个上高中的女儿,他见过那个女孩的照片,笑得很好看。
“我想知道‘镜廊’的主控节点在哪。”陈默说。
“我不知道确切位置。”吴建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镜廊’需要的算力非常庞大,不是普通服务器能支撑的。它需要一个大型数据中心,而且最好是隐蔽的、不受监管的。”
“比如什么地方?”
“废弃的地下工程、旧军事基地、或者——私人企业的内部数据中心。”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赵仁诚基金会。
吴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门徒’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你碰他一根手指,整张网都会收拢。”
“我不怕。”
“你应该怕。”吴建国的声音很严肃,“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你在乎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林岚。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些一路走来、一个个倒下的人。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查。”
吴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跟你妹妹一样倔。”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认识陈月?”
“不认识。但沈渊提过她。”吴建国的眼神有些恍惚,“他说,有个女孩,黄金血,为了哥哥什么都愿意做。他说那个女孩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沈渊见过我妹妹?”
“见过。不止一次。”吴建国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所以我才觉得,沈渊的死,没那么简单。”
陈默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的灯光透过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看到林岚发来的消息。
“查完了吗?回来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马上。”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茶馆的灯光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了黑暗。
但陈默知道,黑暗里有人在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目光。
他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