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乐熬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陈默再次推开技术科的门时,看到熊乐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噜声震天响。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咖啡杯倒了,褐色的液体在纸上洇开了一大片,把那些数字和字母泡得模糊不清。
陈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
熊乐自己醒了——准确地说,是被自己的呼噜呛醒的。他猛地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角还有口水,一脸茫然地看着陈默,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
熊乐擦了擦嘴角,扶正眼镜,看了一眼桌上被咖啡泡烂的数据表格,骂了一句脏话。
“我熬了两天,就熬出这么个东西,结果被一杯咖啡毁了。”
“重要的数据你肯定有备份。”
“那倒是。”熊乐打了个哈欠,眼眶里全是血丝,“但我还没整理完。”
他转身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屏幕上弹出一堆陈默看不太懂的图表和数字。
“先说结论。”熊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镜廊’的预测准确率——按照他们自己的标准来算——是百分之九十七。”
“怎么算的?”
“在系统判定为‘高风险’的那一千四百三十二个人里,后来确实有犯罪行为的,是一千三百八十九人。”熊乐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字,“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看起来很吓人对吧?”
陈默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但是?”
“但是这个数据有猫腻。”熊乐切换到另一组数据,“你看这里——系统判定一个人是‘高风险’之后,平均十七天就会对他进行‘干预’。也就是说,从判定到被杀,中间只有十七天。你让一个人在十七天之内犯罪,他来得及吗?”
陈默明白了熊乐的意思。
“所以这个准确率是假的。”
“也不能说完全假。系统判定的这些人里,有一部分确实有过犯罪前科。但问题是,很多人只是有过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这种轻罪历史,就被判定为‘未来会犯重罪’,然后被杀了。”熊乐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这就像什么呢?就像你小时候偷了同学一块橡皮,然后有人说你将来一定会抢银行,把你毙了。这他妈公平吗?”
熊乐很少说脏话。他上次说脏话,还是发现郑老实验室里那些人体样本的时候。
陈默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隐隐作痛。
“熊乐,你之前说系统里没有我的数据?”
熊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查了所有数据,没有找到你的任何信息。没有行动轨迹,没有社交关系分析,没有犯罪概率——什么都没有。你在这个系统里,就像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盲点’。”熊乐转过头看着陈默,“‘先生’说过的,‘镜廊’读不到你的意识。你的意识频率跟深巢同频,不在‘镜廊’的扫描范围内。”
“但我的意识跟深巢同频,不是因为深巢实验吗?我妹妹失踪那次,我被卷入了深巢,被‘标记’了。”
熊乐点了点头。
“所以‘镜廊’读不到我,是因为深巢在保护我?”
“这个说法不太准确。”熊乐想了想,“更准确的说法是——你的意识频率跟‘镜廊’的扫描频率不在一个波段上。‘镜廊’用的是‘回响’技术,而你已经被深巢同化了,你的意识频率比‘回响’要深得多。”
“就像收音机调频?”
“对。‘镜廊’只能收到Fm,你的频率在Am上。它收不到你。”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但你说过,‘镜廊’里没有我的数据。那你能不能——把我也输进去?我想看看系统会怎么判我。”
熊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犹豫、担忧、还有一点点恐惧。
“你真想看?”
“想。”
熊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我需要从公共数据库里调你的数据——户籍信息、医疗记录、教育背景、工作履历、社交关系……这些都是公开的或者警方能调取的。然后我会把这些数据输入‘镜廊’的算法模型里,模拟一下系统会怎么判你。”
“就这么办。”
“但我先说好,”熊乐的语气很严肃,“这只是模拟,不是真的‘镜廊’。准确率肯定有偏差。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意识频率不在‘镜廊’的扫描范围内,所以就算输入你的客观数据,系统也没法分析你的意识轨迹。结果可能不准。”
“没事。看看再说。”
熊乐点了点头,开始录入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陈默看着熊乐的侧脸——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嘴唇紧抿着,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老李年轻时的照片。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熊乐停了下来。
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数据。
熊乐盯着屏幕,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怎么了?”陈默问。
熊乐没回答,只是把屏幕转向陈默。
陈默看到了一行数字——
“犯罪概率:0.3%”
他愣了一下。
0.3%?这么低?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一行红色的字——
“不可预测:是”
“这个‘不可预测’什么意思?”陈默指着屏幕。
熊乐的声音有点发抖。
“系统在分析你的数据时,发现你的行为模式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异常值’。你的医疗记录显示你应该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你的工作表现数据完全不符合ptSd患者的典型特征。你的社交关系高度紧张,但你的人际冲突记录却很少。这些矛盾的数据点导致系统无法生成可靠的概率预测——所以它最终给出的0.3%是强行计算的结果,不是真的预测。”
陈默看着那行红色的“不可预测: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庆幸,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孤独。
全世界的人都被“镜廊”看得一清二楚,只有他是隐形的。
但他宁愿自己是看得见的。
那样的话,也许他就能找到妹妹了。
“熊乐,删了吧。”
“什么?”
“这些数据。删了。我不想留在这个系统里——哪怕只是模拟。”
熊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那些数字和红色字体消失了,变成了空白。
陈默站起来。
“谢了。”
“陈默。”熊乐叫住他。
陈默回过头。
“你那个0.3%,是真的低。”熊乐的声音很认真,“就算数据不完整,但系统能算出这个数字,说明你的客观数据确实指向‘极低犯罪风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好人不长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熊乐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屏幕上,那行红色的“不可预测:是”还留在缓存里。
熊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