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那个位置，在城市的最西边，靠近郊区。
那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建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末就倒闭了，之后一直荒在那里。园区很大，占地有好几百亩，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砌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像是一群巨大的绿色怪物。
陈默把车停在园区外面，跟林岚步行进去。
老李没有来——他今天有别的任务，去查一份旧档案。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中有一股铁锈的味道，混着腐烂的木头的味道，不太好闻。
“入口在哪？”林岚小声问。
陈默拿出地图，看了看。
“在园区的后面。资料上说，那个防空洞的入口在最后一栋厂房的地下室里。”
他们穿过一栋又一栋厂房，走到了园区的最后面。
最后一栋厂房比其他厂房都大，三层楼高，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髅的眼窝。
他们绕到厂房后面，找到了一个向下走的楼梯。
楼梯很窄，铁质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会塌。
陈默走在前面，林岚跟在后面。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没有锁，但推不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陈默用肩膀顶了几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通道的两边是水泥墙壁，上面有渗水的痕迹，长了一层青苔，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绿色的光。
“这里的味道不对。”林岚突然说。
陈默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一种——化学药品的味道。
消毒水。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小心点。”他压低声音，把手放在枪套上。
他们沿着通道往里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通道分成了两条。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左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不是汽车的，是手推车的那种，轮子很窄，压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走左边。”他说。
他们沿着左边走。通道越来越宽，天花板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冷。
又走了大概两百米，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铁门，是钢门，很厚，表面涂着灰色的防锈漆。门上有一个电子锁，旁边有一个摄像头。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摄像头。
这意味着——这里有电。
一个废弃了几十年的防空洞，怎么可能还有电？
除非——这里一直在被使用。
“林岚。”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找对了。”
林岚没有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呼吸变快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熊乐给他的电磁干扰器。他按下开关，盒子上的红灯亮了。
“摄像头应该被干扰了。”他说，“但只有三分钟。我们得快。”
他从包里掏出撬锁的工具，蹲下来，开始撬电子锁旁边的机械锁。
锁很复杂，他弄了快两分钟，才听到“咔嗒”一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这里太大了，大得像一个地下停车场。
但这不是停车场。
这里是一个机房。
一排又一排的服务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服务器的嗡嗡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群蜜蜂在飞。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找到了。
“镜廊”的主服务器。
就在这里。
陈默愣在原地，足足看了好几秒。
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震撼住了。他知道“镜廊”很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几百台服务器，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陈默。”林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听到没有？”
陈默侧耳听了听。
是脚步声。
从机房的深处传来的，很轻，很远，但确实有——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水泥地上走路，鞋底很硬。
“有人。”林岚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把手放在枪套上，解开了搭扣。
“跟在我后面。”他低声说。
他们沿着服务器之间的过道往里走。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服务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热量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陈默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慢慢探出头去。
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一台服务器前面操作着什么。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例行维护。
陈默犹豫了一下。
这个人——是“先生”的人，还是一个普通的维护工？
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谁，他都不能让对方发现他们。
他正想退回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找谁？”
陈默猛地转过身。
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正对着他们的脸。
林岚的手已经摸到了枪。
“别动。”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是谁？”陈默问。
“我叫老宋。”那个男人说，“这里的——看守人。”
“看守人？”
“对。”老宋把手电筒关掉，靠在墙上，“你们是警察吧？”
陈默没有回答。
“不用紧张。”老宋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道？”
“对。”老宋点了点头，“因为有人告诉我——‘警察会来，不要拦他们。’”
“谁告诉你的？”
老宋沉默了几秒。
“‘先生’。”
陈默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枪。
“别紧张。”老宋举起双手，“我说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一个看门的。‘先生’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找错了。’”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镜廊’的主服务器——不在这里。”老宋说，“你们看到的这些——都是假的。”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假的？”
“对。”老宋走到最近的一台服务器前面，拍了拍机箱，“这些服务器，都是空的。外壳是真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默走过去，一把拉开服务器的机箱盖。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又拉开旁边一台。
也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机箱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假的。
全是假的。
几百台服务器——全是空的。
“为什么？”林岚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建这么多假服务器？”
“为了迷惑你们。”老宋说，“‘先生’知道你们在找主服务器。它建了三个假的据点，分布在城市的三个方向。你们查到的三个防空洞，都是假的。真正的‘镜廊’主服务器——在别的地方。”
陈默攥紧了拳头。
三个防空洞，三个假的。
他被耍了。
“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老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你找错了。”
跟老宋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先生’让我写的。”老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说，你们看到这行字，就会明白——它不是你们能抓到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盯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机房。
林岚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老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陈默站在洞口，看着那片晚霞，一动不动的。
“陈默。”林岚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陈默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回去吧。”
他们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林岚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你听。”
陈默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还有人在喊。
“有人来了。”林岚的脸色变了。
陈默把手放在枪上，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几个人影从厂房之间冲了出来。
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陈默认得那个形状。
枪。
“趴下！”陈默大喊一声，拉着林岚躲到了一堵墙后面。
子弹打在墙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碎砖块四处飞溅。
陈默从墙后探出头，开了一枪。
一个人影倒了下去。
“有多少人？”林岚大声问。
“看不清——至少五个！”
又一阵子弹扫过来。
陈默缩回墙后，喘着粗气。
他知道，他们被伏击了。
“先生”知道他们会来。
它在这里等着他们。
“林岚。”陈默的声音很冷静，“我数到三，你往右边跑，冲到那栋厂房里去。我掩护你。”
“你呢？”
“我随后就到。”
“一——”
“陈默——”
“二——”
“三！”
林岚冲了出去。
陈默从墙后站起来，朝黑影的方向连开了好几枪。
子弹打光了，他换了一个弹匣，朝林岚的方向追过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跑进了厂房，找到了林岚。
两个人躲在厂房的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还在追吗？”林岚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默侧耳听了听。
脚步声在厂房外面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警官。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陈默认得这个声音——是老宋。
“‘先生’让我转告你——今天不杀你。但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
他咬着牙，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