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之后的日子，像踩在薄冰上走路。
陈默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新闻网站，看赵仁诚那边有没有新的动作。头两天风平浪静，赵仁诚基金会没有任何公开回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沉默比反击更让人不安——一条蛇不吐信子的时候，往往是在准备咬人。
第三天下午，熊乐冲进了陈默的办公室。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袋更深，但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光——那种只有搞技术的人发现了重大突破才会有的光。
“陈哥，找到了。”
陈默从椅子上弹起来。
“找到什么了？”
“主服务器的精确位置。”熊乐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地下的三维建模图，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高健牺牲前提供的那块影石碎片，我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才把数据完整提取出来。里面有一组坐标——不是普通的坐标，是经过了多层加密的。我破译到最后，发现它指向一个地方。”
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一个点。
“旧地铁枢纽。”
陈默盯着那个点，心跳加速了。
“城中心那个？”
“对。”熊乐放大了一部分地图，“三十年前因为事故废弃的那个换乘站。数据里有一张结构图，显示这个枢纽并不像官方公布的那样只有两层。实际上它下面还有一层——最深的一层。那一层在所有的公开图纸上都不存在，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那一层有什么？”
“主服务器。”熊乐的声音压得很低，“‘镜廊’的核心机房就在那里。而且，数据里还有一个细节——入口需要虹膜识别。”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虹膜识别？谁的眼膜？”
“不知道。”熊乐摇了摇头，“数据的这部分是损毁的，识别特征读取不出来。但我查了一下那套安保系统的型号，是十年前一家军工企业生产的，通过率误差在百万分之一以下。普通的伪造手段骗不过去。”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旧地铁枢纽。城市正下方。虹膜识别。
每一个词都像是踩在雷区上的一步。
“能绕过吗？”
“不能。”熊乐说，“数据里写了，这是唯一入口。其余所有通道都浇筑了混凝土，连维修管道都封死了。要想进去，只能走那个虹膜扫描门。”
陈默沉默了几秒。
“虹膜识别的匹配库在哪里？”
“那个我倒是有办法。”熊乐搓了搓手，“安保系统的数据库是离线存储的，但终端设备会保留最近的识别记录。我入侵了那套系统的数据端口，虽然没有抓到核心库，但拿到了最近一次通过识别的日志。”
“谁的？”
熊乐把日志放大。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代码，经过解码之后是一串名字——“Shen Yuan”。
沈渊。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沈渊。
“先生”的培养舱里那具“生物服务器”，拥有沈渊的容貌。那个身体—不，是那个“载体”—使用的是沈渊的虹膜特征。而沈渊生前，作为警局的顾问，曾经在警局存档过他的虹膜信息。
“能乐。”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能搞到沈渊的虹膜数据吗？”
熊乐愣了一下。
“在警局的档案库里？”
“对。沈渊当年做顾问的时候，做过安全备案。虹膜扫描是标准流程。”
熊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陈默说，“我见过那份档案。”
熊乐吹了一声口哨。
“这可真是——自己给自己留了一把钥匙。”
陈默没有笑。
“能乐，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熊乐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我知道。”
“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说是我让你干的。”
“陈哥——”
“你答应我。”
熊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准备吧。”
熊乐走了之后，陈默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压在城市上方的盖子。
他想起老李说过的话——“赵仁诚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央，就是那个废弃地铁枢纽的深处。
他要去那里。
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拿证据。
那些证据，能撕开这张网。
去档案室调沈渊的旧档案，比陈默预想的顺利。
倒不是因为他权限够高——实际上他的权限远远不够。沈渊的档案属于“特殊人员”级别，调阅需要局长签字。但陈默在档案室混了这么多年，跟老王头关系不错。他找了个借口，说需要比对一份旧案的指纹数据，让老王头帮忙调一下“S”字头的顾问档案。
老王头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你说的是哪个顾问？”
“沈渊。十多年前的，神经科学方面的。”
“哦，那个。”老王头像是想起来了，“神神叨叨的一个人，当年来过几回。你等一下。”
他输入了几行指令，打印机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吐出一份薄薄的档案。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有沈渊的基本信息、一张旧照片、几份签过字的文件，还有一页“安全备案记录”。那一页上面写着——虹膜扫描、指纹采集、声纹采集。采集日期是2008年。
陈默把那一页抽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虹膜数据是加密的，但熊乐说过他能破解。
“王叔，这份档案我能借走吗？”
“不行。”老王头头都没抬，“只能在这里看。”
“那我抄几行信息。”
“随便。”
陈默把那份档案翻了一遍，把有用的信息都拍了下来。
准备走的时候，他停下来，问了一句：“王叔，当年沈渊是怎么当上警局顾问的？”
老王头想了想。
“好像是李队推荐的。对，李队推荐的。那时候李队还在刑侦大队当组长，沈渊帮他们破了一起连环案。从那以后就当上顾问了。”
老李推荐的。
又是老李。
陈默走出档案室，把手机装进口袋。他给熊乐发了条消息：“拿到了。虹膜数据。”
熊乐秒回了三个字：“有救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
有救了。
他不知道是“案子有救了”还是“他有救了”。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收起手机，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那些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自己的心跳配音。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很模糊，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长出来的。陈默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他的眼睛在提醒他——那只看不见东西的左眼，正在一点点地长出一些不该长出来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坐在椅子上，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轮廓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无声地涌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他睁开右眼。
世界恢复了正常。
但他知道，那只左眼正在变得越来越不一样。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也许很快，他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