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被救出来的第二天上午，陈默重新整理了行动方案。
镜瞳录音里说了两个点，汉斯证实了其中一个——那个的节点确实存在。他在阿乐房间里开了一个小会，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技术资料。新建区管廊入口那个信息——我们原来打算等到今晚用旧密钥去试，但阿乐昨晚又看了一下系统状态——密钥已经换了。
提前换了？林岚皱眉。
对。原来说是四十八小时后更新，但实际只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更新了。像是有人知道我们要在那个时间窗口动手，特意把窗口提前关上了。
阿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把那个门禁系统的数据包截了一部分下来，做了逆向分析。新密钥的协议比旧版复杂了至少两个层级，靠暴力破解没戏，至少需要三天以上。但我们不一定需要破解密钥。
什么意思？
那个门禁——除了密钥之外，还有一个人脸识别模块。阿乐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模糊的摄像头画面截图，这个摄像头是用来做活体检测的。如果你能找到这个系统里有授权的某个人的生物特征——不需要密钥，可以直接刷脸进。
谁有授权？
刘文宇。阿乐说，他是赵仁诚基金会在欧洲分部的技术负责人，负责定期维护主控节点的硬件设备。上个月他的面部数据被节点系统记录过一次，时效期还没有过。
刘文宇。这个名字陈默有印象——沈渊的旧部，知道种子计划的内情，曾经在矿山节点失守后转移到了欧洲。他在这边干什么、在哪里落脚，之前一直没有确切的信息。但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的脸能打开那道门。
刘文宇现在在哪儿？
追踪中。阿乐说，他的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线有时候不在。但根据他上线的基站位置判断，他经常在新建区那一带活动，大概率住在那边的一栋高层公寓里。
知道具体楼层吗？
我还在查。
陈默靠回椅背上，看着地图上新建区那一片被圈出来的区域。管廊入口、门禁系统、刘文宇的面部数据。所有的线索像是几根细线，正在慢慢地往同一个方向拧。
计划调整。他说，我们的目标不是今晚强攻管廊入口。我们的目标是——先拿到刘文宇的人脸数据，然后利用这个数据进入系统。
刘文宇本人呢？林岚问，如果我们找到了他，他会不会直接启动警报？
所以不能让他发现。陈默说，我们需要的是他的面部特征数据，不需要他本人到场。阿乐，你如果能确认他的居住位置，我们想办法弄到一个清晰的正面照片就够了。
阿乐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了起来。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公寓楼的外围摄像头抓拍到他的脸。给点时间。
会议结束之后，陈默走到窗边。天气不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新建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块块耀眼的亮斑。远处有一栋五十层左右的高层公寓楼，造型方方正正的，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一样。
刘文宇可能就住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清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昨晚救汉斯回来之后，他跟秦清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有什么嫌隙，而是秦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只说了句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
她在想什么？他暂时猜不透。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阿乐终于有了收获。找到他了。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段监控录像的回放——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某栋高层公寓的旋转门，侧脸很清楚。这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十六分拍的。这栋楼就是新建区A座公寓，刘文宇住在十八楼。
哪个房间？
1806。门牌号我还在确认，但楼层肯定是十八楼。
陈默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那个侧脸。刘文宇比东南亚那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但整体的轮廓还是那个样子。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陈默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王猛说：今晚去一趟那栋楼。想办法拍到一张他正面的、清晰的照片，面部特征要足够让系统通过比对。
只拍照？王猛问。
只拍照。不接触，不惊动。
王猛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几点出发？
天黑以后。你先去踩一下点，确认外围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
当天傍晚，陈默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新建区那栋高层公寓楼的方向。夕阳把整栋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橙红色，楼面上有一小部分窗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上去像是整栋楼在燃烧。
他想起汉斯说的那个词——。
一个地下的、正在生长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当他把那个东西亲眼看到的那一刻，他对赵仁诚、对镜廊、对整个这件事的理解，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台录音机。镜瞳欧洲分站的变声者说过三件事——入口在新建区地下、汉斯在北郊、团队里有内鬼。前两件已经被验证或接近验证了。第三件还悬在空中，像是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
秦清昨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她昨晚走出来的时候，眼底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衣角。远处的公寓楼在暮色里逐渐变暗，有一些窗户陆续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被人摆上了发光的棋子。
刘文宇就在其中一个格子里。而陈默今晚要做的，就是拍下他的样子。
他的左眼又开始隐隐发痒了，但他没有去揉。
今晚的事情不依赖左眼——他告诉自己——今晚只依赖眼睛、相机、王猛的冷静和运气。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花纹壁纸上。他走过阿乐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阿乐敲键盘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某种轻微的节拍器。他走过林岚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灯光。
他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秦清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像是在等他。
王猛已经出发了？她问。
刚走。
秦清把那叠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一份镜瞳早期对生长型意识结构的评估报告摘要。我昨晚没睡，把能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你到了那边做决策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陈默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谢谢。
秦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刘文宇住在1806，但他不一定是一个人住。我查了他的水电记录，那间房子的用量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
另一个人没有登记。但用量说明除了刘文宇之外，还有一个人跟他同住。
秦清说完这句话就继续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个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新建区那栋高层公寓楼的灯光已经全亮起来了，像是一座浮在黑暗里的水晶塔。
里面住着两个人。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