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下午凉了不少。
陈默走在新建区那条宽阔的人行道上，两侧的写字楼已经黑了大半，只有少数几扇窗还亮着，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几点光。路面干净得过分，路灯把光影拉得齐整，整条街透着一股新开发的金融区特有的清冷劲儿——井井有条，但也毫无烟火气。
秦清给的那份报告他还没看，纸叠着揣在外套内袋里，贴着陈月工牌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两样东西隔着布料轻轻擦碰。他现在没心思展开看，但那份东西放在那儿，像一块压舱石，让他的心稍微沉一点。
前面十字路口拐角，一道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王猛，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刚回来。他走到陈默跟前，没寒暄，直接摊开手机屏幕。
拍到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角度是从侧面斜向上拍的，应该是王猛在对面的楼顶或者某个露台上用长焦镜头抓的。画面里一扇落地窗没拉窗帘，客厅灯光很亮，刘文宇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清晰，五官轮廓都抓得很准。他穿着居家服，神色疲倦，右肩微微耸着夹住手机，左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加班太多后的松散劲儿。
够清楚。陈默说。
他一个人吗？
陈默问了这句。王猛摇了摇头，然后从手机相册里又翻出一张。同一扇窗户，十分钟后拍的。阳台上多了一个人。
那张照片里，刘文宇已经不在窗边了。但客厅的落地窗被从里面推开了一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镜头。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身形偏瘦，肩宽中等，看不清脸。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画面只拍到了一个后脑勺和一个肩膀的轮廓。
他在阳台上待了多久？
大概三四分钟，然后就进去了。王猛说，我后来又等了半个小时，那扇窗户一直亮着，但没再看到任何人。
能拍到那个人的正脸吗？
角度不行。阳台那一侧被楼体遮了，我能拍到的地方只有这一个位置。
陈默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背影，灰t恤，偏瘦的身形，低着头看手机的动作。这些信息太模糊了，几乎什么都推断不出来。
另外——王猛把手机收回去，补了一句，我当时用了夜视放大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左手夹烟，但我注意到……他左手的动作不太自然，像是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不知道。夜视下看不清细节。但那个手型，像是少了根指头。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速度。但王猛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钉了一下——左手，缺了什么。他想起赵仁诚基金会的安保主管赵铁，被抓住审讯的时候供述过他的特征。但赵铁已经被抓了，关在国内。布拉格的这个公寓十八楼，不可能凭空又冒出来一个缺手指的人。
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家门禁进不去，我在外围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就拍到这些。
够了。回酒店。
回去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那个背影。灰t恤，偏瘦，左手夹烟的动作不自然。他想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王猛的错觉——夜视镜下的手部细节本来就容易失真，一根手指蜷曲着或者被阴影挡住，看起来就像少了半截。但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住了。他不信偶然。
阿乐拿到照片之后立刻开始处理。他把刘文宇的面部特征从照片里抠了出来，跟新建区管廊入口门禁系统的人脸数据库做了比对，结果匹配上了。上个月的记录确实还在有效期内。
能用。阿乐把比对结果展示给大家看，把这张照片转成三维面部模型，再用程序模拟成实时摄像头画面，大概率能过。
大概率？林岚问。
人脸识别这玩意儿有活体检测模块。照片是静态的，我需要做一个动态面部模型，模拟眨眼、微表情、头部自然的微小晃动。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成功率——我保守估计七成。
七成够用了。陈默说，今晚去试。
林岚皱了一下眉头。今晚就试？入口旁边还有监控，地铁站那边晚上十点以后虽然人少，但也不是彻底没人。万一失败了触发警报——
所以要先摸清楚那个活体检测模块到底怎么运作。今晚只是探查，不动手。阿乐带设备过去试一次信号对接，不碰门锁。
阿乐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林岚没再反对，只是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他读得懂——你又打算自己扛。但他没接话。
晚上十一点，三个人从酒店出发。陈默、王猛、阿乐。林岚和秦清留守，负责远程通讯和监控。
阿乐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信号分析仪和一台小型干扰器。他走在中间，王猛断后，陈默在前面带路。新建区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确实安静，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黑漆漆的像一面面沉默的镜子，偶尔有夜班出租车从主干道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们绕到大楼后面那个设备间门口的时候，陈默先站住听了十几秒。没人声，没脚步声，只有远处某个排气管的嗡鸣在持续地响。他朝阿乐点了一下头。
阿乐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信号分析仪，把一根细长的天线贴在合金门表面靠近锁体的位置。他戴上耳机调了几档频率，听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冲陈默比了个的手势——信号正常，没有异常警报。
他又换了一台设备，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贴在了门把手下方的读卡器旁边。那东西闪烁了几下，屏幕亮起一串滚动的数据流。阿乐看着那串数据，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
怎么了？陈默低声问。
阿乐没回答，又调了几个参数，重新跑了一遍数据流。然后他摘下耳机，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锁——里面还有一层东西。
什么？
除了人脸识别之外，它还有一道生物特征门禁。但不是指纹，不是虹膜……是某种我在国内没见过的协议。我读了一下它的握手数据包，里面有意识信号的特征码。
意识信号？
就是那种——影石同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回响特征。阿乐抬起头看着他，陈哥，这道门不只是刷脸，它还在进门的人是不是携带了某种特定的意识印记。
陈默站在设备间门口，夜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晃动。他想起秦清给他的那份报告——生长型意识结构。如果这道门需要特定的意识印记才能通过，那刘文宇一个人脸数据可能还不够。进去的人，身上得带着跟深巢有关的东西。
能模拟吗？
意识信号我没法用程序伪造。阿乐摇头，它的编码方式我还没破解，而且就算破解了，我也得有一个真实样本做参照。否则模拟出来的信号对不上，一样会被门锁识别成异常。
真实样本……陈默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他的左眼在这个时候又微微发痒了——不重，像是里面有一根极其细小的羽毛在轻轻扫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眶边缘。
你身上——阿乐看着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你左眼里的那种东西，算不算意识信号的真实样本？
陈默的手停在眼眶旁边。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在想：如果这扇门真的在深巢同频者的存在，那他站在这里的时候，门锁里那层系统是不是已经感知到他了？
把信号分析仪再接上。他说，这次把探测范围扩大一点，看它能不能捕捉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阿乐重新接线，把仪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他把感应端靠近陈默的手腕——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跳了一下，原本平直的基线猛地出现了一个峰值。阿乐看着那个峰值，眼睛亮了一下。
有信号。很弱，但确实存在。频率跟刚才读到的那种意识印记的特征码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
百分之六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天生就跟这道门。但匹配度不够，打不开。需要更高的同步率。
陈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指尖微凉。那怎么提高同步率？
阿乐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跟左眼的状态有关——你越能深巢的东西，你的同步率就越高。
夜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凉了一些。陈默站在那道合金门前，门缝底下渗出极细的一线光，像是一条被压扁了的金色丝线。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东西——不是机器运转那种均匀的振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埋在地下的心脏在隔着土层跳动。
先回去。他说，同步率的事，我回去想。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阿乐抱着设备箱走在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信号仪屏幕上残留的波形数据。王猛走在最后面，沉默着扫视两侧的街角。陈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百分之六十。左眼。深巢同频。
他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差距。要跨过那百分之四十，他需要离深巢更近，需要让左眼更多的东西。但每一次靠近深巢，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在模糊、在融化。像是站在一条越来越暖的河边，脚踝以下已经没入水中了。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秦清房间的灯还亮着，林岚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在楼下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壁灯的光把地毯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署名。他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块影石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用一根细银链穿着。
他认出了那东西。秦清吊坠上个月磕了一下，掉了一块角，她一直留着没扔。现在她把那块碎片做成了一个小挂饰，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百分之六十的问题，我明天跟你谈。这块碎片你先戴上。它不能让你匹配度满格，但至少能让门锁识别到你的时候不会触发警报。同步率剩下那部分，你得自己去深巢里找。
落款是一个字。
陈默把那块碎影石从纸袋里取出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圆润，暗蓝色的表面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像水面上浮油一样的光泽。他把银链解开，绕过脖子扣好，把影石贴在了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衬衫，能感觉到微凉的触感。
他推门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那块碎影石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像一粒小小的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新建区的高层公寓楼还在远处亮着，十八楼的窗户已经熄了灯，整栋楼安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陈默站在窗前，手指隔着衬衫摸了一下胸口那块影石的轮廓。
百分之四十。他得去深巢里找。
但他还不知道——当他真的跨过那道门的时候，走进来的将不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