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视频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从地堡回到地面上。巴黎的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那种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旧抹布。我靠在检修井旁边的矮墙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老周坐在他那间书房里,背景是那排塞满旧书的书架。他难得没有低头看笔记本——他正对着镜头,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表情像是刚喝完一杯放了三天的苦茶。
我比对了三组数据。他说,声音带着那种熬夜到凌晨之后的沙哑,培养舱里残存的组织样本,若昂和玛尔塔的血液,还有张成和渔村老者的样本。结论很简单——地堡里那些人的基因序列跟种子同源,但被人为编辑过。他们不是在生产。他们在给加装武器模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仁诚当年做的是让能感染人、存储人。而这些人做的是让能定向攻击人。他们把一段特定的意识触发序列嵌进了种子的核心片段里,可以让特定目标在接触信号的瞬间陷入——用最通俗的话说——短时精神崩溃。
我握着手机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地面的水洼里映出一团糊掉的光晕。那他们在巴黎装的那些回响发生器
是在给种子找宿主。老周说,那些设备把地底残影放大、扩散到地面上,让它们接触普通人的意识。如果碰到一个频率匹配的,种子就能进到那个人身体里潜伏。等攒到足够数量,这些潜伏者就会被同一组信号远程触发。
他们需要多少个?
按地堡实验日志里的推算,至少需要二十四个同频宿主,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共振环,把攻击信号放大到覆盖整座城市。
我抬头看向街道另一头。那些在雨中穿行的路人,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有一层极淡的、像烛火一样颤动的意识热量。左眼在没有主动开启的情况下自行亮了一格——它看到的东西在告诉我,这条街上至少有四个人,头顶那层意识热量在边缘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锯齿状波动。他们已经被接触过了。
巴黎已经有被接触的人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左眼能看出来。频率不对。
那你得比他们先找到那二十四个宿主。他说,在他们被远程触发之前。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在路面上,雨水从旁边一根排水管里淌下来,沿着路沿石往低处流,在坑洼里积成一摊一摊的浅水。那些意识热量边缘带锯齿的路人正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我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离开的方向,但整个巴黎太大了。我没有能力追踪所有人。
通讯器里响了一声。林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短而稳:我联系了巴黎警局。他们说可以调监控协助筛查——他们不管意识频率,但他们可以调取广场事件当天所有在场人员的面部识别记录。
好。筛。
还有一个事。她说,高小萌那边有新进展。她说她在布拉格找到了一份名单。
高小萌的消息是一段语音。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一些,能听出电话那头有风,像是站在室外。陈默,我在天文钟底座下面发现了一个密封铅盒。盒子里有一份名单——觉醒者激进派在欧洲的全部残余成员,一共六十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住址、最后活动记录,全部在里面。
你确认是觉醒者
确认。名单第一页的抬头写的是代偿·分支三组·欧洲联络簿。最后一行有人手写了一句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读那段话,高,我一直在等你来。这张桌子只剩我们俩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前首领的字,她说,已经去世的那个人。
那份名单还能用吗?
能用。而且上面标注的时间大部分是今年的,不是过期档案。他们正在重新集结。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这三个城市都有联络点。问题是——她停了一拍,我现在的消息不够完整。名单最后一页被人撕了。撕口很整齐,像是刻意带走的。
被谁带走的?
不知道。铅盒的密封是完好的,但里面的页数明显缺失。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我查了老城广场的监控,最近一个月天文钟底座附近一直有人在徘徊。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但他在底座旁边蹲过三次。
你觉得是对方故意把名单留在那儿的?
可能。也可能是某个人放进去的——名单属于激进派,但放铅盒的人不一定属于他们。
我站直了。你注意安全。
我一直在注意。她说,两天。两天之后我把布拉格这边的联络点全部扫完,然后回巴黎。
挂了之后我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天又在下雨了,不大,密而匀,像筛子漏下来的细沙。左眼在自动运行的状态下把布拉格方向那些断断续续的意识丝线拼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人站在天文钟底下,弯腰放东西。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动作很慢,像是拿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林岚从楼道里出来,她看到我站在树下,走过来站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雨看了一会儿,她没问我在想什么。
高小萌那边有名单了。我说。
好事还是坏事?
都有一部分。我把手插进口袋,六十三个人正在重新集结,而且有人提前放了一份名单等着她去看。这不是巧合。
你觉得是谁放的?
那个人的字迹——她说是已故的前首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不可能在死后放一份铅盒到天文钟底座下面。放东西的人是活的。他用了前首领的字,但他是别人。
林岚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旁边,肩膀隔着一层外套贴着我的胳膊,温度从接触面缓缓地渗过来。雨幕在她身后织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把街道对面那家咖啡馆的灯光隔成了一块模糊的暖色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