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垣岭再次安静了。
马蹄声从山口深处传来,踢踢踏踏,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碎石上。
士兵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黑色的追风从阴影中一步步踏出。
马上之人一身黑色劲装,无甲无盔,高马尾利落清爽,腰间只悬一把朴素钢刀。
周身再无点缀,可众人的目光已经说明了她的身份。
排山倒海的气势压来,仿佛她是高悬空中的烈日,世间万物都该绕着她转。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出口,越过那些塌了一半的工事,越过士兵们仓皇的脸,落在远处中原军的帅旗之上。
风从岭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翻动。
那就是靖州的主人,秦家军的将领,这一场战乱的源头!
秦安。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三头六臂,看外表就是一名普通女子。
可当那平平淡淡的目光略过郑乘风的那一瞬,却让他感觉到心惊肉跳。
那掌控全局的气场,不!是仿佛整个天下都尽握手中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中原军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此刻,她高踞于马背之上,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仿佛整个乱世都被她推着向前走。
“打吗?”
她云淡风轻的吐出三个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要打,她奉陪,你不打,她也不催。
好像你做什么都不重要,都不会影响她前进的脚步。
二十万人,没一个敢动的。
郑乘风口中却挤不出一个字,心中天人交战。
默默的闭上眼,深深的嗅了嗅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味。
他是天子近臣,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投降是死,战败也是死,唯有一战。
半晌,他睁开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右手举起,重重挥下。
打!
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越来越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下一秒,不知谁喊了一声----
“杀!”
华垣岭,被点燃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划过半空,砸进中原军前沿。
泥土炸开,碎石飞溅,拒马被掀翻,中原军惨叫着四散而逃。
炮声还没停,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紧跟着落下......
大地在抖,空气里全是硝烟、焦土和鲜血的味道。
嗖嗖嗖嗖嗖!
漫天箭雨像蝗虫过境,落在盾牌上、人堆里、战车上。
躲避不及的,瞬间被钉成了鲜血淋淋的活靶子。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裂山岭,穿过平原,惊天动地。
呯呯呯呯呯!
一队攻击,一队掩护,另一队换弹药。
火枪队番交替,没有间隙。
弹丸穿透盾牌、铁甲、血肉,前排的中原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地往下倒。
战车和步兵营跟在盾牌手后面,借着炮火和弹雨的掩护,将战线一寸一寸往前推。
骑兵营从两翼冲杀出去,一点点撕裂中原军刚刚建立好的防线......
炮在轰,箭在落,枪在响......
一层接一层,没给对面留一点喘息。
好像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中原军第一次见识到火器的威力,第一次见识到多兵种协同的杀机,第一次见识到火力网为何物,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兵力强悍”四个字的分量……
这就是秦家军!
好像从热气球出现开始,战场带给中原军的全是猝不及防、全然未知的恐惧。
以前打仗,就算对手再强,至少还是和人在打。
现在的中原军,面对的好像是一尊山一样无法战胜的战争机器。
此时的华垣岭,俨然是一台绞肉机。
无论上多少人,冲得有多快,什么兵法战术都没有用!
代差下的战争,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几轮冲杀过后,中原军已经开始崩塌溃败了。
“兄弟,朝廷给多少钱,这么卖命?”
“?什么?该不会没给钱吧?那你拼个啥?”
“秦家军月俸至少一两,年底有奖金。这仗打完,我升小队长了。你们呢?”
“看看这铠甲,黑石岭出品,必属精品,我们秦家军的士兵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头说了,活着回去最重要,谁的兵谁心疼。”
“庆隆帝让你们来送死,你们就真来?”
“火器这东西我们不是用一两天了,朝廷没告诉你们?”
“我在靖州有三层小楼,孩子免费读书,你们呢?”
“秦姑娘跟将士们吃住都是一起的,对了,我们早上吃的回锅肉加鸡蛋羹,你们呢?”
“家里还有老娘等着,犯不着拼命。”
“你们将军在金陵买宅子,你们在边关吃沙子,这仗,真的值得吗?”
“秦姑娘要的是金陵,不是你们的命。”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不是生死仇敌,我们不想杀人,只想换一个更好的天下!”
一句句扎心的话语,透过战场的喧嚣,重重的捶在中原兵的心上。
渐渐地,他们脚下的步子慢了,手上的动作也缓了,眼神中开始有了很明确的犹疑。
前方是一个永远打不赢的对手,而身后有人给了退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有中原军开始忍不住回应:
“打赢了又如何?姓郑的加官进爵,我们连银饷都拿不到!”
“母亲生病......是妹妹卖身的钱给买的药!......我当了3年兵却拿不出一两的药钱!”
“别人当兵我们也当兵,我们这过得什么日子!”
“我们这一战真的有意义吗?”
“我们到底是为谁在打?”
“打赢了还回去过那受人欺压没有银饷的日子吗?”
“反不反贼的到底谁说了算?如果能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她就是圣人!”
“对!你说的对!”
“她能让靖州过得好,能让岭南过好,是不是也能让中原过好?!”
终于,有人停下了手上挥舞的刀:
“我们投降,真的能活命吗?”
周围的中原军沉默了。
一个、两个、三个......
攻击节奏彻底慢了下来。
对面的秦家军一听,乐了,终于谈到这一步了!
杀外敌是报仇,杀自己人却不一样。
哪怕为了和平,也得先过心里那一关。
二十万兵马中,有秦家军的朋友亲人,能谈,自然是最好的。
秦姑娘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优解。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破其军心,再服其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