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以来，北境的风就一天比一天冷了。
林昭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雪的味道了——那种干冷干冷的、吸一口就鼻子发酸的味道。
苏璃这几天特别忙。每天天不亮就去校场，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歇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舆图、批公文，常常看到半夜。林昭去给她送夜宵，她头都不抬，只是“嗯”一声，接过碗，喝两口，又放下。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忙。军中的事，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他只是每天按时送饭，按时送茶，按时把凉了的夜宵换热的。
这天傍晚，林昭端着刚熬好的粥往正院走，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传令兵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身上的铠甲还没卸，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血丝。
八百里加急。林昭的心沉了一下。
传令兵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裹着马汗和尘土的味道。那味道他闻过——上一次闻到的时候，是北燕大军压境，苏璃三天三夜没合眼。
林昭端着粥，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把粥放在路边的石凳上，快步往正院走去。
正厅里，气氛已经变了。
苏璃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她的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周安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几个将领站在下首，个个面色凝重，铠甲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直接从校场赶来的。
林昭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苏璃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冷得像冬天的风：“北境蛮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前锋已破青石关，守将赵刚战死。后续还有十万正在赶来。”
二十万。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昭站在门口，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红点的关隘。青石关是北境第一道屏障，破了青石关，后面就是一马平川。蛮族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三天之内就能打到王府脚下。
陈平站了出来，抱拳道：“郡主，末将愿领兵前往。”又几个将领也站出来，纷纷请战。苏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青石关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往上移，落在黑风谷。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陈平，你带五千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蛮族主力到达之前守住黑风谷。”陈平领命。“李虎，你带三千弓弩手，在鹰嘴涧设伏。那里是必经之路。”李虎领命。“王铁山，你负责后方粮草。七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军粮送到黑风谷。”王铁山领命。
苏璃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又快又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将领们领了命，鱼贯而出。正厅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苏璃、林昭，还有周安。
苏璃转过身，看见林昭站在门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那道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林昭很熟悉的东西——决绝。
“你都听见了？”她问。林昭点点头。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一仗，不比上次。”林昭看着她。苏璃走回舆图前，指着青石关的位置。“上次北燕只有三十万，但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底。这次蛮族是倾巢而出，三十万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草原各部，加起来不下五十万。”
五十万。林昭的心又沉了一下。
苏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北境守军只有十五万，加上各地的民兵，勉强能凑到二十万。兵力悬殊，粮草也不够。这一仗，不好打。”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林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担心。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林昭看着她。苏璃说：“这次出征，你留在王府。”
林昭愣住了。
苏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上次带你去北境，是因为情况没那么糟。这次不一样。五十万大军压境，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你留在王府，至少——”
“至少什么？”林昭打断她。
苏璃没有说完。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周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林昭看着苏璃，一字一句地说：“阿璃，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苏璃的眉头皱起来。“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林昭说：“我知道。”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随你。”她的声音很冷，但林昭听出了那冷下面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无奈。
他点点头。“我去准备。”
走出正厅，天已经黑透了。林昭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片，刮得肺疼。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见星星。要下雪了。
回到书房，林昭关上门，闭上眼，意念沉入灵墟空间。五百平米的黑土地上一片寂静，灵泉池塘泛着荧光，小木屋静静伫立。他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开始采摘那些年份最长的药材。人参、黄芪、当归、田七——他把它们一株一株挖出来，小心地码好。又走到果园里，把那些成熟的果子全部摘下来。然后是灵泉，他找到所有能装水的容器，一桶一桶地装满。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多少准备。他只知道，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北燕来犯，苏璃有把握打赢。这次她说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林昭把最后一桶灵泉水装好，站起身，看着这片空间。五百平米，不大，但足够了。药材、粮食、泉水，还有那张能让他修炼的玉床。这些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他离开空间，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他站起身，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套衣服。那是苏璃让人给他做的戎装——深青色的战袍，外面是轻便的皮甲，穿在身上不重，但很结实。他从来没穿过，一直挂在衣柜里。
林昭把戎装穿好，系上腰带，挂上苏璃送他的那把短刀。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院子里，队伍已经在集结了。五千骑兵整装待发，黑压压一片，从校场一直排到王府门口。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士兵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金属的碰撞声和马匹的呼吸声。
林昭穿过人群，走到队伍中间，站定。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戎装，背着包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士兵没什么两样。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苏璃从正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银色铠甲，腰悬长剑，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晨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走到队伍前面，正要上马，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停住了。她看见了林昭。他站在队伍中间，穿着戎装，背着包袱，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她转过头，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声响起，队伍开始移动。林昭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北走。他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因为他在往前走，往她在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