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德木图还没来，但林昭已经知道，他来不来都一样。蛮族不会因为阿古拉的几句话就退兵，也不会因为额尔德木图亲眼看见什么就改变主意。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冬天更冷，等北境松懈，等粮草耗尽。这不是猜测，是判断。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风很大，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缩脖子，没有裹紧衣服，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进城墙的树。
苏璃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两班岗，巡逻的队长从他们身边走过三次，每次都想开口问一句“将军，侯爷，你们站了多久了”，但每次看见两人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璃的手搭在城垛上，手指轻轻敲着砖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在想事情，想蛮族的意图，想自己的兵力，想粮草还能撑多久。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一直落在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焦点，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昭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那些事，他也想了无数遍。粮草、兵力、城墙、士气，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出一点纰漏，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他转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头发被风搅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理。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
“阿璃。”他终于开口了。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林昭说：“蛮族迟早会来。现在他们只是在等时机，等冬天更冷，等我们的粮草耗尽，等我们的士兵冻僵。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做好准备。”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犹豫，是在消化这些话。她自己也想过这些事，但从林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武将，不懂军事，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和她不一样。她是从战术上看，他是从大势上看。战术上的事情，她比他在行；大势上的判断，他比她敏锐。
“你说得对。”她说。
林昭继续说：“冬天还有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能做什么？加固城墙、储备粮草、训练士兵、打造兵器。能做多少，做多少。多一分准备，就少一分伤亡。”
苏璃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林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以前她做决定，总要反复权衡，反复推演，反复确认。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他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阿璃，你不怕我考虑不周？”
苏璃摇摇头。“不怕。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林昭笑了。“你这是夸我？”
苏璃也笑了。“不是夸。是实话。”
两人走下城墙，往中军大帐走去。脚步很快，但很稳。苏璃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她后面，落后半个身位。走进大帐，苏璃坐下来，摊开舆图，手指在黑风谷、青石关、鹰嘴涧、镇北城之间来回移动。她的手指每停在一个地方，就说出一条命令。
“韩豹，黑风谷的城墙再加固一层。箭楼再加五座。滚石檑木，越多越好。”
韩豹领命。
“王铁山，青石关的新兵训练不能停。老兵带新兵，一对一。一个月后，我要每个新兵都能上阵杀敌。”
王铁山领命。
“李虎，鹰嘴涧的弓弩手再加两百人。箭矢储备，至少要够打一场大战。”
李虎领命。
“周德胜，镇北城的兵器库，全部翻新。刀枪剑戟，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周德胜领命。
苏璃一条一条地命令，发得又快又准。将领们领了命，鱼贯而出。大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璃和林昭。
苏璃坐在主位上，看着舆图。她的手指在黑风谷的位置上敲了敲，又在青石关的位置上敲了敲，最后停在镇北城的位置上，不动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标记，看了很久。
“林昭，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林昭走到她旁边，看着舆图。“能。”
苏璃问：“为什么？”
林昭说：“因为你在。”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舆图上，把“镇北城”三个字洇湿了。林昭伸出手，轻轻擦掉那几滴泪。苏璃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林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把你送来，就是为了帮我守北境的。”
林昭笑了。“也许是。”
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以前，我一个人扛。累，但习惯了。现在你来了，我反而不习惯了。”
林昭问：“不习惯什么？”
苏璃说：“不习惯有人帮我扛。不习惯有人替我想。不习惯有人站在我旁边，跟我说‘能守住’。”她顿了顿，“但我喜欢这种不习惯。”
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就别习惯了。以后，我一直帮你扛。”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你说话算话？”
林昭点点头。“算话。”
苏璃笑了。她靠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大帐外面的风还在吹，号角声还在响，士兵们还在忙碌地准备。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林昭知道，蛮族迟早会来，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和她，还有五万大军，两千多里的城墙，满仓的粮食，满库的药材，五百个以一当十的灵墟卫。这些人，这些物，这些准备，都是底气。有底气，就不怕。
·第2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