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虽然领了命，但走出大帐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犹疑。韩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重，踩得冻土咚咚响。王铁山跟在他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李虎是个直性子，憋了一路，到了帐门口终于忍不住了。“韩将军，你觉着侯爷的计策能行吗？”韩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虎，又看着王铁山和周德胜。几个人站在帐外的寒风里，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紧锁的眉头。
“说实话，末将心里也没底。”韩豹的声音很低，“诱敌深入这招，咱们以前用过。蛮族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吗？”
王铁山点点头。“末将担心的也是这个。蛮族不是傻子，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吃过亏的招数不会再吃第二次。”
周德胜说：“但侯爷说得也有道理。硬拼拼不过，只能智取。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虎叹了口气。“算了，将军都同意了，咱们照办就是。”几个人散了，各回各的营地。
大帐里，苏璃还坐在舆图前，林昭站在她旁边。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苏璃的手指还在黑风谷的位置上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林昭，你听见他们刚才在帐外说的话了吗？”
林昭点点头。“听见了。”
苏璃说：“他们担心蛮族不会上当。”
林昭想了想。“不是担心蛮族不会上当，是担心自己演得不像。”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演？”
林昭笑了。“对，演。派出去诱敌的部队，要演得像真败退。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哭爹喊娘，越狼狈越好。蛮族一看，嘿，汉人不行了，追！一追，就进了峡谷。”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会形容。”
林昭说：“不是会形容，是见过。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狼追兔子。兔子跑得快，但狼更快。兔子一慌，就跑进死胡同。狼追进去，兔子从墙洞里钻走了，狼被堵在里头。”他顿了顿，“我们要当兔子，让蛮族当狼。”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你这是在骂自己是兔子？”
林昭也笑了。“兔子能活下来，就是好兔子。”
笑完了，苏璃收起笑容，正色道：“林昭，你说得轻巧。但战场上，败退和撤退是两回事。败退，是真的败了，兵败如山倒，收都收不住。万一假戏真做，真的溃败了，怎么办？”
林昭想了想。“那就选最不怕死的兵去。选那些跟了你十年以上的老兵，见过血，打过仗，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该退。他们不会真溃败。”
苏璃看着他。“你倒是了解我的兵。”
林昭说：“不是了解，是信得过。”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韩豹说的也有道理。蛮族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吗？上次我们是在鹰嘴涧设伏，这次是在黑风谷。地点不同，地貌不同，他们未必能反应过来。”
林昭说：“就算反应过来，他们也会追。因为他们没粮了。大雪封路，牛羊冻死，再不抢粮，他们就要饿死。饿死和战死，他们选战死。”
苏璃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确定？”
林昭点点头。“确定。阿古拉来借粮的时候，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绝望。额尔德木图那么傲慢的人，都低下头来求我们。他们真的快撑不住了。”
苏璃想起阿古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额尔德木图涨红的脸，想起他们临走时那个踉跄的背影。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点同情压了下去，这是战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好。就按你说的办。”苏璃走回舆图前，手指在黑风谷两侧的山上画了两个圈，“韩豹带人在东侧山埋伏，王铁山带人在西侧山埋伏。我带人在谷口正面迎敌，假装不敌，往谷里退。等蛮族全部进谷，韩豹和王铁山同时杀出，封住谷口。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林昭看着舆图上那两个圈，又看着苏璃的手指。“谷口需要一支精锐封住。不是封住，是堵住。不让一个蛮族跑出去。”
苏璃看着他。“你想让灵墟卫去？”
林昭点点头。“灵墟卫五百人，穿陨铁甲，持陨铁刀枪，个个以一当十。他们堵在谷口，蛮族冲不出去。”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灵墟卫是我们的底牌，现在就亮出来？”
林昭说：“底牌不是留着看的，是关键时刻用的。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像个将军。”
林昭摇摇头。“我不像。我只是看得远一点。”
苏璃问：“看得远一点？”
林昭说：“蛮族有五万骑兵，我们有五万守军。硬拼，两败俱伤。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北境经不起惨胜。我们要的是完胜。”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完胜？你也真敢想。”
林昭笑了。“不是敢想，是必须。完胜了，北境才能守住。守住了，百姓才能活。百姓活了，我们才能活。”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好。完胜。”
林昭握紧了她的手。“完胜。”
两人站在舆图前，手牵着手，十指相扣。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融在一起。帐外，寒风呼啸，号角声低沉。但大帐里，暖洋洋的。
·第2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