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黑風谷北面的雪原上，一支隊伍悄悄出了谷口。人數不多，只有三百人，騎著馬，穿著破舊的鎧甲，手里的兵器也銹跡斑斑——這是甦璃特意讓人從庫房里翻出來的舊貨，看著像是用了十幾年沒換過。領頭的將領叫趙老六，就是那個少了一條腿的老兵。他騎馬走在最前面，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在風中晃來晃去。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是十年前被蠻族砍的。他摸了摸那道傷疤，嘴角咧了一下。
“弟兄們，都听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等會兒見了蠻族，不要戀戰。打幾下就跑，跑得越狼狽越好。兵器可以丟，旗幟可以丟，鎧甲可以丟，但命不能丟。誰要是演砸了，回去自己找將軍領罰。”三百個士兵齊聲應諾。他們都是跟了甦璃十年以上的老兵，打過無數次仗，殺過無數敵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拼命，什麼時候該跑。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更懂得，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趙老六帶著隊伍往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雪原上一片寂靜。雪停了，風也小了，天還是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趙老六勒住馬，舉起手。隊伍停下來。他豎起耳朵听了听——遠處有聲音，不是風聲，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從北邊傳來，越來越近。
“來了。”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老兵，“都準備好了嗎？”
老兵們握緊了兵器。有人深吸一口氣，有人咽了一下口水，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閉上了眼楮。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能看見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密，像漲潮的海水，緩緩往南移動。蠻族的先鋒騎兵，至少兩千人，騎著瘦馬，舉著彎刀，朝他們沖過來。
趙老六拔出刀，刀身銹跡斑斑，刀刃上還有缺口。“弟兄們，跟我沖！”他策馬沖了出去，三百個老兵跟在他後面，迎著蠻族的兩千騎兵沖了上去。兩軍對撞，刀光閃爍，慘叫聲、馬嘶聲、刀劍踫撞聲混在一起。趙老六砍翻了一個蠻族騎兵，又一個蠻族騎兵沖上來，他一刀擋開，手臂被震得發麻。他演得很像——不是假裝的，是真的打不過。蠻族兩千人，他們三百人，硬拼就是送死。砍了幾刀，他調轉馬頭，往回跑。“撤！撤！”他喊道，聲音里帶著恐慌，“蠻子太多了，打不過！快撤！”
三百個老兵跟著他往回跑。他們跑得很狼狽——有人丟了兵器，有人丟了旗幟，有人從馬上摔下來又爬上去，有人邊跑邊喊“救命”。他們跑得慌不擇路，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有的直接往南跑，亂成一團。
蠻族的先鋒騎兵追了上來。為首的百夫長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眼楮很小，但很亮。他舉著彎刀，大喊︰“追！別讓他們跑了！殺光他們！”兩千騎兵像潮水一樣，從雪原上涌過來，越追越近。
趙老六回頭看了一眼，心跳得快，但他沒有慌。他在數，數蠻族追了多少人。兩千，全部追上來了。
“快跑！”他又喊了一聲，狠狠抽了馬一鞭。三百個老兵拼命跑，跑得馬都喘不過氣了。蠻族的騎兵越追越近，最近的時候只有幾十步遠，彎刀上的寒光都能看清了。
追了一段，約莫五六里地，蠻族的百夫長勒住了馬。他舉起手，讓隊伍停下來。兩千騎兵齊刷刷地停住，馬匹打著響鼻，噴出白色的霧氣。百夫長看著前方那片灰蒙蒙的谷口，眉頭皺了起來。“黑風谷。”他低聲說。他听說過這個地方，去年冬天，有一支蠻族騎兵追漢人追進這個谷里，再也沒有出來。他猶豫了一下，手在空中停著，遲遲沒有揮下。
副官策馬過來，問道︰“大人，不追了？漢人快跑不動了，再追一程就能全殺光。”百夫長搖搖頭。“前面是黑風谷，容易有埋伏。”副官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遠處那些狼狽逃竄的漢人。“大人，漢人跑成那樣，不像有埋伏。有埋伏的話，他們會演得更像一點。”
百夫長沒有說話。他盯著那些漢人的背影——跑得丟盔棄甲，有人連頭盔都掉了，有人趴在馬背上瑟瑟發抖。他看著那些背影，看了一會兒。“再追一程。但不要進谷。追到谷口就停。”
兩千騎兵繼續追，趙老六帶著老兵們繼續跑。谷口越來越近，黑 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趙老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蠻族還在追，速度沒減。他咬了咬牙，沖進了谷口。後面的老兵也跟著沖了進去。
蠻族追到谷口，勒住了馬。百夫長看著那個黑 的谷口，又看著那些消失在谷口里的漢人背影，手舉著，遲遲沒有揮下。
谷口里面，趙老六帶著老兵們跑了一段，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谷口的方向。蠻族沒有追進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這些蠻子，學精了。”
城牆上，甦璃舉著千里鏡，看著谷口外的蠻族騎兵。林昭站在她旁邊，也看著。兩人都沒有說話。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城牆上旗幟獵獵作響。
甦璃放下千里鏡。“他們停下來了。”林昭點點頭。“看見了。”
甦璃轉過頭，看著他。“你的計策，好像不靈了。”
林昭笑了。“不是不靈，是還不夠餓。”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旁邊的傳令兵。“去，交給趙老六。讓他把這些東西丟在谷口。”傳令兵接過布袋，騎馬跑了。
甦璃看著他。“什麼東西？”
林昭說︰“糧草。還有幾袋銀子。”
甦璃愣了一下。“你瘋了？那是我們自己的糧草。”
林昭搖搖頭。“不是糧草。是誘餌。蠻族看見糧草，就會像餓狼看見肉，什麼都顧不上了。”他頓了頓，“阿璃，你信不信我？”
甦璃看著他，看了很久。“信。”
傳令兵把布袋送到趙老六手里。趙老六打開一看——里面是幾袋糧食，白花花的米，還有幾錠銀子。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讓人把糧食和銀子撒在谷口，又讓人丟了幾面旗幟、幾把破刀、幾頂頭盔，散了一地。
然後他帶著老兵們，繼續往谷里跑，消失在峽谷深處。
蠻族的百夫長看見了那些糧食。白花花的米撒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咽了一下口水，眼楮直了。他已經半個月沒見過糧食了，每天都在吃凍死的牛羊，肉又硬又羶，吃得他胃里直反酸。他看了看那些米，又看了看谷口。也許沒有埋伏？要是有埋伏，漢人不會把糧食丟在這里。糧食是命，沒有命金貴，但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他咬了咬牙。“追！”
兩千騎兵沖進了谷口。
•第2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