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案上的密报已经被他看了七八遍，纸边都被他攥出了褶皱，墨迹在指腹的摩挲下微微模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他心里——圣级，苏璃，北境，圣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月光洒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银白银白的，像是铺了一层霜。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银白，想起了苏璃的父亲苏镇北。那是他还在做太子时的旧事。当年苏镇北镇守北境，手握重兵，朝中有人参他拥兵自重。他没有听，因为他信苏镇北。苏镇北也不会反——那个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效忠朝廷，就绝不会反。可苏璃呢？她像她父亲，又不像她父亲。她也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守北境，就绝不会让蛮族踏进一步。但她会不会认准了别的事？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
他想起苏璃在皇帝寿宴上的样子——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臣苏璃，叩谢皇上隆恩。”那时候她刚刚打了胜仗，封了太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她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疏离。不是对他疏离，是对所有人疏离。她从来都是那样，冷冰冰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谁能想到这块冰会被林昭融化？那个赘婿，他见过几次，看起来很年轻，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连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挑不出毛病。他想起林昭在御书房里的样子，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皇上，臣已有妻。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不敢高攀？是真的不敢，还是不想？他看不清那个人。但那个人能让苏璃笑，能让苏璃哭，能让苏璃从一个冷冰冰的将军变成一个会吃醋会撒娇的女人。仅凭这一点，就不简单。
皇帝关上窗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又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苏璃亲启”四个字。写完了又放下，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着。这封信送出去，苏璃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试探她，还是会觉得他在关心她？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北境，苏璃，圣级。消息传得太快了，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想瞒都瞒不住。
户部尚书张大人第一个站出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正气。跪在殿前声音很大。“皇上，苏璃突破圣级，固然可喜可贺。然北境距京城数千里，苏璃手握重兵，又有圣级修为，万一有异心，恐成心腹大患。”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皇帝，“臣建议，召回苏璃，夺其兵权，另派将领镇守北境。”
殿里安静了一瞬。兵部尚书李大人站出来，跪在张大人旁边。“皇上，臣以为不可。苏璃镇守北境十余年，劳苦功高。蛮族畏之如虎，百姓爱之如父母。贸然召回，北境必乱。且苏璃并无异心，贸然夺其兵权，恐寒了功臣之心。”张大人冷笑一声。“并无异心？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异心？人心隔肚皮，她现在是圣级，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你替她说话，莫非你与她有勾结？”李大人的脸涨红了。“你血口喷人！我与苏璃素不相识，何来勾结？我只是就事论事，北境离不开她！”张大人还要说什么，皇帝抬起手，争论声戛然而止。
“够了。朕没聋。”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在张大人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李大人脸上停了一瞬。“苏璃的事，朕自有分寸。不必再议。”
张大人急了。“皇上——”
“退朝。”皇帝站起来转身走了。太监尖声宣布退朝，群臣跪了一地。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李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李德全。”皇帝叫了一声，李公公连忙应道：“奴才在。”皇帝把信递给他，“派人送去北境，交给苏璃。亲自交到她手里。”李公公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皇上，要不要派个人去北境看看？名义上……可以说是慰问。”皇帝看着他。“你倒是会办事。”李公公低下头。“奴才多嘴了。”皇帝摆了摆手。“去吧。派个人去，带上些赏赐，别空着手。”
李公公领命退了出去。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想知道苏璃是什么态度，想知道她会不会因为突破圣级就变得骄横，想知道她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跪在殿下说“臣苏璃叩谢皇上隆恩”的人。
消息传到北境，是五天之后的事。苏璃正在看公文，林昭在旁边练字。周安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将军，京城来的信。李公公派人送来的，说是皇上亲笔。”苏璃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神色不变，拆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苏璃看完，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林昭放下笔。“皇上说什么？”
苏璃说：“问我的伤好没好。说北境需要我，让我好好守着。还说派了个人来慰问，带了些赏赐。”
林昭愣了一下。“就这些？”
苏璃点点头。“就这些。”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提兵权的事？”
苏璃摇摇头。“没提。”
林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皇上这是在试探你。”
苏璃看着他。“试探我什么？”
林昭说：“试探你的态度。看你有没有骄横，看你还是不是当年的苏璃。”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还是当年的苏璃。”
林昭笑了。“我知道。但皇上不知道。”
苏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会知道的。”
第2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