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密使是半个月后到的。来的人不是李公公——李公公太扎眼，谁都认识。来的是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京官。他叫周文远，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五品官，不大不小，不显山不露水。皇帝选他，就是看中了他这张脸——扔进人群里找不着那种。
他带着十几个随从，押着几车赏赐，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御赐之物，箱子上贴着黄封。一路走走停停，从京城到北境走了整整二十天。不赶时间，也不能赶——赶时间显得太急，不急才像真是来慰问的。
到达镇北城的时候，天刚亮。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查验了通关文牒和圣旨，才放行。周文远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在卸门板、摆货物，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飘出白雾。街上行人不多，但脸上都有笑——那种踏实过日子的笑，不是京城人那种为了应酬挤出来的笑。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假笑，一眼就能分辨。这里的人是真的在笑，心里踏实的那种。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来。周文远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让随从把赏赐搬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周安早就等在那里，满脸堆笑。“大人辛苦了，将军和侯爷在正厅等候。”周文远点点头，跟着周安往里走。他的脚步不急不慢，眼睛却一刻没闲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青石板路上没有一片落叶，墙角的几棵老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这里不像将军府，像一户普通百姓的家。他知道苏璃在北境的将军府简朴，没想到这么简朴。
正厅里，苏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郡主朝服，深青色的大袖长裙，腰系玉带，头戴八宝冠。林昭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同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周文远走进去，跪下行礼。“臣礼部郎中周文远，奉旨慰问苏将军。皇上口谕，苏将军镇守北境有功，特赐丝绸、茶叶、瓷器若干，以示嘉奖。”
苏璃站起来，躬身行礼。“臣苏璃谢皇上隆恩。”周文远站起来，从随从手里接过礼单，双手呈上。苏璃接过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周安。“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周文远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北境粗茶，入口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他放下茶杯，看着苏璃。“将军的伤，好些了吗？”
苏璃淡淡地说：“好了。多谢皇上挂念。”
周文远又问：“蛮族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苏璃说：“蛮族已经在呼伦河两岸种粮了。互市开了以后，边境冲突几乎绝迹。蛮族内部主和派占了上风，短期内不会南下。”
周文远点了点头。“将军辛苦了。”
苏璃说：“分内之事。”
周文远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苏璃一一作答，态度恭敬但疏离。林昭坐在旁边基本上没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周文远的目光几次落在林昭身上，带着审视。他知道这个人是林昭，苏璃的赘婿，皇帝的奉议大夫，北境安抚使。他也知道互市是这个人开的，俘虏是这个人编的，灵墟卫是这个人练的，陨铁刀甲是这个人打造的。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不透。那张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笑，不卑不亢，不亲不疏，像是隔着一层纱，你看得见他的表情，却看不见他的心。
午膳摆在偏厅。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北境的土产——羊肉炖萝卜、清炒野菜、红烧鱼、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疙瘩汤。周文远坐在客位上，苏璃坐在主位，林昭坐在苏璃旁边。周文远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嚼，野菜有点苦，但很新鲜。“将军在北境，吃得惯吗？”
苏璃淡淡地说：“吃了十几年了，习惯了。”
周文远又夹了一块羊肉。“好羊肉。不膻。”
苏璃说：“草原上养的，蛮族送来的。”
周文远愣了一下。“蛮族送的？”
苏璃点点头。“互市开了以后，蛮族经常送些牛羊过来。不是贿赂，是礼仪。他们送东西，我们也回礼。礼尚往来，关系就好。”
周文远若有所思，吃完午膳，苏璃让人安排他在驿馆休息。周文远说不急，想先看看互市。苏璃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站起来。“周大人，臣带您去。”
周文远跟着林昭走出将军府，往城外走去，远远地就听见了喧闹声。市场比林昭想象的大，比周文远想象的更大。几千个蛮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皮货、药材、牲畜，跟摊主讨价还价。吆喝声、笑声、吵嚷声混在一起，像是赶集。周文远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林昭。“侯爷，这些人都是从草原来的？”
林昭点点头。“最远的跑了好几天的路。带着皮货药材来换粮食布匹，回去够吃好几个月。”
周文远问：“就不怕他们闹事？”
林昭说：“怕。所以有军队看着。四周高台上都有弓弩手，谁闹事就射谁。刚开始还有几个不守规矩的，射了几次之后就没人敢闹了。”
周文远抬起头看着四周高台上站得笔直的弓弩手，沉默了一会儿。“侯爷，这个互市，一个月能收多少税？”
林昭说：“这个月的还没统计上个月的——”他顿了顿，“够北境军半年的军饷。”
周文远愣住了。他握着车辕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林昭能看见他眼底的震动。他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官员中饱私囊，见过无数军头虚报军饷。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地方能自己养活军队，不但不向朝廷要钱，还能往国库里送。
“侯爷，这些钱，都用在北境了？”
林昭说：“一部分用在北境了——修路、盖房、买兵器、发军饷。一部分上交国库了。上个月国库收到北境解送的银子十万两。”
十万两。周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户部干过，知道朝廷拨给北境的军饷一年也就二十万两。北境不但没伸手，还倒给了朝廷十万两。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不炫耀，不居功，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叹了口气。“侯爷，您和将军，辛苦了。”
林昭摇摇头。“不辛苦。将军辛苦。臣只是打下手。”林昭看了下时间，“周大人，互市看完了，臣带您去看看粮仓。”
粮仓在城东，很大，能存十万石粮食。孙老头打开仓门，阳光涌进去，照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粮袋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香气。周文远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片粮海，久久说不出话。他想起京城那些粮仓，空空荡荡，老鼠都不愿意去。北境的粮仓却是满的，满满当当，从头到脚。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侯爷，这些粮，能吃多久？”
林昭说：“够五万大军吃半年。半年之内，新粮又下来了。粮仓不会空。”
周文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傍晚，周文远回到驿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他要想皇上写一份密报，可握着毛笔，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该写什么？写苏璃恭敬有加，没有骄横之气？写北境粮草充足，互市繁荣，百姓富足？写苏璃和林昭治政有方，北境稳如磐石？这些都是实话，可皇上想听这些吗？皇上想听的是——苏璃有没有异心，林昭有没有野心，北境会不会成为国中之国。
周文远想了很久，写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又停了一下。反反复复涂抹了大半夜，直到窗外天色都快亮了，他才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周文远去将军府辞行。苏璃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他。“周大人，这是臣给皇上的谢恩折子，劳烦大人带回京城，呈给皇上。”周文远接过信，收进怀里，抱拳道：“将军，侯爷，告辞。”苏璃点点头。周文远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璃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林昭站在她旁边，两人肩并着肩。
他走出府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把信封捂在胸前，怕被风吹走。低下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臣苏璃叩谢皇上圣恩。”字迹工整，端端正正。他把信收好，上了马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