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呼吸平稳了，脉搏也正常了，可他就是不醒。苏璃抱着他，跪在碎石堆里，膝盖被尖锐的石块硌得生疼，她没有动。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也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发紫的嘴唇，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林昭。”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林昭没有反应。
“林昭，你醒醒。别睡了。”
还是没有反应。
苏璃的声音开始发抖。“林昭，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你感觉到了吗？”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没有了以前的温度。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暖了半天，还是凉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他的衣领里。她伸手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她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林昭，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守北境。你答应过我的，每年过年给我包饺子。你说话不算话吗？”她哭着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平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苏璃跪在废墟中抱着林昭，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哭得像个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将军这个样子——以前在战场上，她身中数箭都不皱一下眉头；以前在朝堂上，她被百官围攻都不变一下脸色。可现在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像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女孩。他想走过去，想安慰她，可脚像被钉在地上，迈不动步子。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将军不需要他，她需要侯爷。
“将军，末将去叫刘军医。”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璃没有抬头。“去吧。”
陈平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怕，怕侯爷醒不过来，怕将军崩溃。他从来没见过将军那么脆弱的样子，如果侯爷真的醒不过来，他不知道将军会做出什么事。
苏璃抱着林昭，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凉凉的。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站在柴房门口，被她赶去睡觉，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因为他不怕。他不怕冷，不怕饿，不怕被人看不起。他只怕她受伤，只怕她难过，只怕她一个人扛。
“林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个傻子。明明可以过好日子，却偏要来北境受苦。明明可以留在京城享福，却偏要来边关打仗。明明可以不管那些百姓，却偏要给他们送粮送衣送药。你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你死？”她哭着说，“老天爷，你把林昭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减寿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行。你把他还给我。”
林昭没有醒。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还是发紫，脸色还是苍白。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很浅，像是随时会停。苏璃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轻，但还在跳。她松了口气，又提起来——怕他下一跳就不跳了。
“林昭，你听见了吗？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就动一下手指，好不好？”
林昭的手指没有动。
“你动一下眼皮也行。”
林昭的眼皮没有动。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抱着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得很伤心，但不敢大声哭，怕惊到他。她只是默默地流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脖子上。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心。每一刀都很慢，每一刀都很疼。她不知道自己在废墟中跪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知道陈平还没回来，刘军医还没来，林昭还没醒。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能听见碎石滑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璃抬起头，看着那些倒塌的石柱、碎裂的石台、满地的碎石。那些符号已经消失了，光球也消失了，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林昭还在这里，在她怀里。
“林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说，“那天你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洞房里。我让你去睡柴房，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我当时觉得你是个怪人。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怪，你是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对谁都好。对士兵好，对百姓好，对蛮族好。你也对我好。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林昭没有回答。
苏璃闭上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感觉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心跳。她怕了，她真的怕了。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呼吸，很弱，但有。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在跳，很慢，但在跳。她松了口气，又提起来。
“林昭，你别睡了。你醒来，我给你包饺子。虽然我包的不好吃，但我会学。你教我，我学得快。你教我包饺子，我教你练剑。我们互相教，好不好？”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平终于回来了。他带着刘军医跑进大殿，两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军医背着药箱，腿都在抖，看见苏璃抱着林昭跪在废墟中，连忙跑过去。“将军，让老朽看看。”
苏璃没有松手。
“将军，您让老朽看看侯爷。老朽虽然治不了他的病，但能看看他还有没有救。”刘军医的声音很轻。
苏璃终于松开了手。她小心翼翼地把林昭放在地上，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刘军医蹲下来，翻开林昭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脉搏。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苏璃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怎么样？”
刘军医沉默了一会儿。“侯爷的脉象很奇怪。时快时慢，时强时弱。老朽从没见过这种脉象。”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他还有救吗？”
刘军医想了想。“老朽不敢说。但侯爷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昏迷不醒。也许过几天就醒了，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苏璃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永远醒不过来。她低下头，看着林昭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发紫的嘴唇。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林昭，你听见了吗？军医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睡着了。你睡够了就醒来，好不好？我会等你。等一天，等两天，等一年，等一辈子。我都会等。你醒来，好不好？”
林昭没有回答。
·第3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