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他的马车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随从们跟在后面，垂头丧气，有人还拄着拐杖，有人胳膊上吊着绷带，一个个像打了败仗的残兵。他们来的时候趾高气扬，三十个随从，几辆马车，帐篷干粮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像是要在北境长住。走的时候灰头土脸，马车空了一半，工具丢了大半，连石匣都扔在了驿馆——空的，不值钱，带着还嫌累赘。
苏璃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林昭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喝了一口，苦的，但没有皱眉。
“阿璃，他走了。”
苏璃点点头。“走了。”
林昭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白。她不是在紧张，是在忍。忍着一口气，忍着不发作，忍着不当场和赵元朗翻脸。她是主帅，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能由着性子来。
“阿璃，你刚才差点和他打起来。”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冷。“不是差点，是想。他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拔剑了。”
林昭笑了。“那你为什么没拔？”
苏璃看着他。“因为你在旁边。你拉着我的手，我拔不了。”
林昭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什么时候握上去的，自己都不记得了。也许是赵元朗说“苏璃，你敢咒本官”的时候，也许是赵元朗指着苏璃鼻子骂的时候。他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冲动，不让她做傻事。她知道，所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松手。
“阿璃，你就不生气？”
苏璃摇摇头。“气。但不能因为生气就拔剑。拔了剑，就中了赵元朗的计。他巴不得我动手，他好回去告状，说我殴打钦差，图谋不轨。我不动手，他告状就只能说我不配合。不配合和殴打，哪个罪重？他自己心里清楚。”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变了。以前她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用刀剑解决问题。现在她学会用脑子了，学会忍了，学会不冲动了。不是因为她变胆小了，是因为她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阿璃，你长大了。”
苏璃愣了一下。“什么？”
林昭笑了。“你以前像个孩子，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现在像个大人了，知道忍了。”
苏璃的耳朵红了。“你才像个孩子。你全家都像孩子。”
林昭笑得更厉害了。“我全家就是你。你是孩子，我也是孩子。两个小孩，过家家。”
苏璃看着他，忍不住也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说话了。”
两人的笑声在城墙上飘散，被风吹走。远处，赵元朗的马车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苏璃收起笑容，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你说，他回去会怎么告状？”
林昭想了想。“会说我们私吞宝物，毁坏遗迹，欺君罔上。会说我们不配合，阻拦他查看遗迹，还派兵监视他。会说北境已经成了我们的独立王国，百姓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上。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怎么狠怎么说。”
苏璃点点头。“那你怕吗？”
林昭摇摇头。“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上信他，我们就解释。皇上不信他，我们就没事。”
苏璃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林昭笑了。“不是想得开，是想通了。我们控制不了皇上怎么想，只能控制自己怎么做。我们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
苏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昭，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
林昭愣了一下。“心态好？不是长得帅？”
苏璃瞪了他一眼。“帅什么帅。你长得也就一般。”
林昭笑了。“一般？那天你说我好看。”
苏璃的耳朵又红了。“那是在屋里。屋里光线暗，看不清。”
林昭笑得更厉害了。“好吧。我一般。你好看。”
苏璃的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过身走下城墙，林昭跟在后面。两人走在镇北城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们，纷纷让路，有人鞠躬，有人喊“将军好”“侯爷好”，有人往他们手里塞鸡蛋和水果。苏璃一一接过，递给身后的周安。林昭看着那些热情的百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阿璃，你说，赵元朗会不会真的带圣旨回来？”
苏璃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皇上不是昏君，不会听一面之词。他会上赵元朗的折子，也会看我们的折子。两边都看了，再做决定。我们是北境的主帅，手里有十几万大军。皇上不会因为一个赵元朗，就轻易动我们。”
林昭点点头。“那就好。”
苏璃看着他。“你还在担心？”
林昭摇摇头。“不担心了。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不该来的，不会来。”
苏璃笑了。“你倒是学得快。”
林昭也笑了。“名师出高徒。”
两人走回将军府，走进书房。苏璃坐在书案后面，拿起公文继续看。林昭坐在对面，拿起笔继续练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枣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但他们知道，暴风雨迟早会来。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准备好了。
·第3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