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宫女搀扶着回到寝宫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嘴唇还在哆嗦。宫女们围在她身边，七手八脚地给她卸妆、更衣，她像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完了，这下完了。
“你们都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宫女们对视一眼，不敢违抗，悄悄地退了出去。寝宫里只剩下皇后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那扇暗格。暗格里藏着那个小木匣，她拿出木匣，打开，里面那个小瓷瓶还在。她拿起瓷瓶，在灯下看着。瓷瓶很小，通体漆黑，瓶口封着蜡，里面的液体已经用掉了一半。她用了一半，剩下一半。她应该把剩下的毁掉，但她舍不得。这毒药是西域贡品，来之不易，毁了就再也没有了。可留着又太危险，万一被搜出来，她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她的手在发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瓷瓶放回木匣，锁好，藏回暗格里。她舍不得毁，她心存侥幸，也许查不到她这里，也许查到了她也能蒙混过关，也许皇上会念在夫妻之情放过她。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脸色都很紧张。远处，御膳房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还在审问。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宫女敲门进来，脸色煞白。“娘娘，翠儿和斟酒的宫女被抓走了。御膳房的管事也被抓了。听说皇上要连夜审问。”皇后的手攥紧了扶手。“审出什么了？”宫女摇摇头。“还不知道。但听说皇上震怒，说不查出来绝不罢休。”
皇后挥了挥手，宫女退了出去。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想办法，要把自己摘干净。可怎么摘？酒是她让翠儿去御膳房要的，翠儿是她的贴身宫女，斟酒的也是她的宫女。一查到底，最后都会查到她的头上。除非……
皇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除非翠儿和斟酒的宫女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已经是半夜了。赵元朗从侧门溜进来，脸色铁青。二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密报，上面写着寿宴上的经过。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殿下，事情败露了。皇上震怒，下令彻查。御膳房的管事、翠儿、斟酒的宫女都被抓了。万一她们招出皇后，皇后再招出我们……”赵元朗的声音在发抖。
二皇子抬起手，打断他。“慌什么？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翠儿只知道是皇后让她去要酒的，斟酒的只知道是皇后让她斟酒的。她们不知道酒里有毒，更不知道毒是从哪来的。就算招，也只能招出皇后，招不出我们。”
赵元朗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万一皇后招了呢？她知道是我们给的毒药。”
二皇子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皇后不会招。招了，她是死罪。不招，还有一线生机。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他顿了顿，“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准备。”
赵元朗看着他。“殿下准备怎么做？”
二皇子转过身，看着他。“送毒药的人，灭口。你亲自去办。”
赵元朗点点头。“是。臣这就去办。”
二皇子叫住他。“等等。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赵元朗点点头，转身走了。
二皇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光。他想起皇后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把毒药给她。那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送毒药的人是二皇子府的一个侍卫，叫张横，跟了二皇子好几年，忠心耿耿。赵元朗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府里值班。赵元朗把他叫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张横的脸色变了，他跪下来，声音在发抖。“大人，末将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不能这样对我。”
赵元朗看着他。“这是殿下的意思。你死了，你家人会得到一笔抚恤金，够他们活一辈子。你活着，万一被抓，严刑拷打之下，你能保证不招？到时候，你全家都得死。”
张横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二皇子的书房方向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捞上来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侍卫服，腰间还挂着二皇子府的腰牌。仵作验尸后，说是溺水身亡，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正在批折子。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禀报上去，皇帝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二皇子府的侍卫，死在护城河里，是溺水？”李公公点点头。“仵作是这么说的。”皇帝又问：“查过他的身份吗？”李公公说：“查过了。叫张横，在二皇子府当差好几年了。昨晚不当值，不知怎么跑到护城河边去了。也许是喝醉了，失足落水。”
皇帝没有再问，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李公公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
审讯的结果也出来了。翠儿和斟酒的宫女一口咬定不知情，只说自己是按吩咐办事。御膳房的管事也说不清毒药是怎么进到酒壶里的。所有线索都在皇后宫里断了，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看着那份审问记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但他找不到证据。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皇后，不能动任何人。
“李德全。”
李公公连忙上前。“奴才在。”
皇帝把审问记录扔在桌上。“收队。不用查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皇上，那……”
皇帝打断他。“查不下去了。再查，就要查到皇后头上。皇后是国母，不能轻易动。没有铁证，动了就是动摇国本。”
李公公低下头。“皇上圣明。”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皇后那张脸，想起她跪在地上哭着喊冤的样子。他不信她，但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只能放了她。他是皇帝，可他也无奈。
消息传到国公府，苏璃正在看书。林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监视的人影。王老丐蹲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林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继续盯着。”
王老丐接过银子，消失在夜色中。
林昭走进书房，看着苏璃。“阿璃，查不下去了。皇上收队了。”
苏璃放下书。“查到谁了？”
林昭说：“查到皇后宫里的宫女就断了。翠儿和斟酒的宫女死不开口。御膳房的管事也说不清。二皇子那边，送毒药的侍卫死在了护城河里，说是溺水。”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杀人灭口。”
林昭点点头。“应该是。皇后慌了，二皇子也慌了。他们不想让事情查到自己头上。”
苏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林昭，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林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有。公道在人心。”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林昭，我累了。”
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歇歇。我陪着你。”
苏璃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第37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