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风停了。那是一种不自然的安静，像冰原在深吸一口气，等着给闯入者一个更冷的回应。林昭在帐篷里醒来时，发现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比昨天更浓，消散得更慢。他拉开帐帘，外面的天空是一种极浅的蓝灰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光，像被冻在半空中的薄冰。地上的雪没有新的痕迹，风在夜里已经把所有脚印填平了，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铁柱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马匹的腿蹄，确保它们没有在夜间冻伤。他抬头看见林昭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马不太愿意往前走。”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匹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皮肤在手掌下紧绷着微微发抖，鬃毛边缘凝着一层细霜。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换算着什么，然后说：“不勉强。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歇。”铁柱点了点头。
苏璃从另一顶帐篷里走出来，她用一块厚布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林昭身边，没有问“你冷不冷”，而是低声说了一句：“比预想的要冷。”林昭看了她一眼，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布巾边缘凝成细小的冰粒，说话间那些冰粒被震落又凝结。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出“比预想的要冷”的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意味着寒冷正在影响她的身体。
队伍在卯时出发。马匹走得很慢，蹄子踩进积雪里，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才能拔出来。铁柱走在最前面，牵着马，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积雪的厚度起伏不定，有时候只到脚踝，有时候突然陷到膝盖，像是冰原的地形本身也在拒绝被预测。铁柱行走的节奏很稳定，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大致相同，没有因为积雪深浅而改变步幅。林昭注意到他侧过头看了几次天，像是通过什么参照物，辨别方向和位置的变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能见度开始下降。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而是像一层细密的白色幕布缓缓从天空垂落下来，把所有远处的轮廓都遮住，只剩下脚下几步之内的雪面。林昭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聚拢，确认没有人掉队。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站在那里，让队伍重新收拢。
苏璃走到他旁边，拍了拍肩上的雪：“风在变，方向还没乱。但能见度再低下去，马可能会停下来。”林昭说：“那就用走的。马牵着走，也能给人省点力气。”他没有立即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灵植图谱，确认方向没有偏移，然后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在那个节奏中持续地移动，像一层正在缓慢推进的刮板，每一次跨步都精确落在上一次留下的足迹上。
到了午后，气温似乎又降了一些。林昭的感觉变得迟钝，风吹在脸上，指尖在手套里开始不听使唤。他停下来，把双手放在怀里，让灵火草内甲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导到手指上，等指尖重新恢复知觉之后，才继续往前走。铁柱在队伍前方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林昭赶上来，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时，铁柱低声说了一句：“侯爷，马走不动了。再走下去，它们明天就站不起来了。”林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估算距离和剩余体力之间的余量，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积雪已经把脚印填平了：“那就歇一歇。找个背风的地方。”铁柱没有多问，牵着马朝右前方一处微微隆起的雪坡走去，像是早已在行进的间隙里确认过那片地形的位置。
队伍在雪坡的背面停下来。那里的风小了一些，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会把雪粒打在脸上。林昭把众人带进灵墟空间，灵泉的暖意和药田的气息让那些僵硬的手指重新恢复知觉。铁柱蹲在灵泉边洗了把脸，水温冰凉但不刺骨，他抬起头：“侯爷，今天才走了大半天。这段冰原，比我们以为的要深。”林昭说：“所以不能急。用一天走一天的路，走不动就停。”铁柱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冰原，像是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
苏璃最后一个进来，身上的雪粒在暖光中迅速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渗进衣领，她走到林昭身边坐下来，声音很平：“明天天亮之前，我可以先走一段。”林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把灵泉边上那壶还温着的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睁眼，但手指在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道温度还够支撑到下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林昭知道她不是在逞强，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这段路的边界，而他只需要确保她不会越过那道边界独自前行。他没有继续追问她会不会冷，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她把那壶水喝完。暖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层薄薄的分隔，恰到好处地把冰原的寒意挡在了灵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