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灵墟里待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把那些生物的特征和习性反复确认了一遍，确认它们不会主动追击地面目标，也没有标记领地的习性，这才退出石殿回到冰原。风依然在持续，但没有变得更猛。铁柱已经把帐篷重新收拢起来，正准备重新分配负重。
“侯爷，前面这片冰面看起来比我们之前经过的都要平。按理说，平冰面应该好走，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铁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那句“不太对劲”具体指什么。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冰面边缘，先让自己的目光沿着冰面的延伸方向慢慢扫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冰面的颜色。这片冰面的颜色确实和之前经过的冰面不同，色调不是那种灰白或浅蓝，而是一种接近深灰的颜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吸收了一部分光线。
苏璃也走了过来，她蹲下来用手套边缘敲了敲冰面，发出的声音比普通冰层更沉：“下面不完全是实心的。但也不是空腔，像是有一层密度不同的东西嵌在冰层中间。”林昭也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冰面上，闭上眼，把意念沿着冰层的纹理向下延伸。他能感觉到冰层下方确实有东西——不是空的，不是碎冰，是一层厚实的、均匀的存在。它的边缘在冰面下方大约两丈处向两侧延伸，范围很大，大到超出他的感知边界。他收回手，站起来：“先不走了。绕。”
他们沿着冰面边缘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试图找到那片深灰色冰面的边界。那段路走得比预期的更久，林昭边走边看，发现那片冰面的延伸范围确实非常广，不像是一处局部的地层变化，更像是一道横亘在他们与目的地之间的分隔线。他的脚步并没有加快，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步速，持续地沿着边缘移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深灰色区域的尽头。但不是边缘，是一道从冰层中升起的轮廓。先是从冰面下浮现出一道微微隆起的脊线，然后那道脊线越来越高，像一座正在缓慢升起的桥，然后它开始变形。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先露出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道弧线不是雪坡，不是岩石，是一道覆盖着银灰色鳞片的巨大轮廓。
冰霜巨龙。它没有像冰牙狼那样从远处围拢过来。它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卧在冰层之下，保持着静止，像是冰原的一部分。当林昭看到它的瞳孔——浑浊的冰蓝色，像两块被冻在深水里的石头，边缘有一层细密的霜纹——他知道他们已经被看见了。那是一头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妖兽都要庞大的生物，它的存在感不是通过动作传递的，而是通过静止本身，像一座从未被翻动过的冰川正在缓慢地调整呼吸，把自己从冬眠中拖拽出来，做好捕食的准备。
苏璃站在林昭身侧，没有拔出剑，但她的身体姿态已经微微改变，重心放低，像一棵树在暴风来临前调整根系的角度：“你们先退开一段距离。”她低声说。林昭没有立刻后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参与正面交锋——他的修为对付寻常妖兽尚可，但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强行介入只会影响苏璃的判断。但他也不会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停在苏璃身后约十几步的位置，那是一个刚好能看清战场全貌、又不至于被战斗波及的观察点。
巨龙已经完全从冰层中抬起了身体。它的前半身撑在冰面上，后肢仍然沉在冰层裂口处，像一截尚未完全从地里拔出来的树根。它没有立即攻击，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苏璃的站位进行评估。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道冰息。冰息没有直接瞄准苏璃，而是落在她前方约五步处，像是先测试她的反应速度。冰息落地的瞬间，冰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霜纹，沿着表面扩散开去，边缘被冻得微微隆起。
苏璃在冰息落地之前就已经开始移动。她从冰息边缘侧滑过去，那些被冰息掀起的碎屑在她身后落下，有几片划破了她外衣的边角，没有伤到内甲。她的剑在那之后才出鞘，像是她早已知道那一剑会在何时落下，只是等合适的距离和角度。她逼近巨龙颈侧，剑刃划过鳞片表面时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她在滑步错身之后迅速调整了站位。第二剑刺入的位置更精准，沿着鳞片边缘撬开了一道细缝，剑刃嵌进去约两寸，又拔了出来。巨龙侧头试图用颚部碾碎那道剑痕，但苏璃已经退开了。
林昭站在后方，用灵墟感知着战场上的每一处变化。他感受到巨龙的体力正在持续消耗，它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偏差，那些偏差不足以让它露出致命的破绽，但已经足够让苏璃有更多的空间来调整节奏。林昭的双手按在灵墟的边界上，引动灵泉水凝聚成极细的线条，在恰当的时机穿过虚空，落在苏璃握剑的手背上。那些线条一旦触及她的皮肤就渗进去，弥补她体力的消耗。苏璃的出剑速度在那一击之后没有减慢，她的呼吸节奏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频率，像是被那层微不可见的暖意维持住了。巨龙侧翼的骨刺在她退开时扫过她原先站立的位置，落空，在冰面上砸出一道裂缝，发出绵长而沉闷的碎裂声。
最后一次，苏璃没有从侧面切入。她这一次直接从正面突进，剑尖直指巨龙下颌与颈部连接处那片已经被反复击打的区域。巨龙想要合拢下颚，但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那半拍足够让苏璃的剑尖穿过缝隙刺入那片柔软的连接处。剑刃没入至护手，她迅速抽回，退开，在几步外站定。巨龙的头部在动作完成之前就垂了下去，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林昭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确认了战场边缘的铁柱和其他灵墟卫没有受伤，然后才走到苏璃身边。她正用一块布巾慢慢擦拭剑刃上的冰屑，布巾边缘已经被冻硬了，但她的动作依然平稳。“你刚才退开的距离比我想的要大。”林昭说。苏璃把剑收回鞘里：“它的颚部比看起来更长。如果不退远一点，会被边缘的骨刺扫到。”林昭没有追问她是怎么计算出那个距离的。他走到巨龙侧翼的位置蹲下来，沿着鳞片边缘寻找那枚龙晶的所在。它在颈侧偏下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软膜包裹着，触感比冰层温暖。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那枚龙晶在冰原的光线下泛着浅蓝的冷光。苏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和上次那枚不一样。”林昭说：“嗯，这枚更小。但颜色更深，像是存了更久的东西。”他把它收进灵墟里，没有立刻去感知它的性质。苏璃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深灰色冰面正在缓慢地合拢，缝隙边缘的水汽被冻成细密的冰晶，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是一道正在自我修复的伤口。然后她转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