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回来的那天，冰原上的风难得地歇了一次。那种歇息不是逐渐减弱后的平静，更像是整片冰原同时屏住了呼吸，把风收进了深处。雪停止了飘落，连那些细碎的冰屑都在空气里悬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落回地面。铁柱的轮廓在远处出现时，只是一个极小的暗点，像雪地上一道被风擦过的痕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冰面上的声响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就能辨认出来，均匀而清晰，像一只沉着的钟表，保持着已经走了很远却仍不会紊乱的节拍。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人，之间保持着相同的间距，步伐一致，像是用同一道节奏走完了全程。
林昭已经站在遗迹入口处等着了。他看见铁柱走近时，目光扫过他的肩膀和靴面——外衣的肩部压痕不深，说明他在路上没有长时间停留；靴底的磨损程度均匀，说明他没有临时改变方向，也没有走弯路。铁柱在他面前停下，先弯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霜，然后从外衣内侧取出一个用厚油布仔细裹好的扁匣，边缘缠了细绳，打结处压着天机阁的封蜡，蜡面上印着一道极浅的纹路，像一条被压平的螺旋线，边缘平滑，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铁柱把匣子递过来，声音比出发前低了一些，像是那些天的步行让他的嗓音也变得收敛了：“侯爷，承老亲自解的。他说，这东西您看了自然会明白。”
林昭接过扁匣，入手不重，木质细密，像一截被反复触摸过的旧物，表面的纹理已被磨得平滑，触手温润。他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铁柱的脸——唇色没有发紫，眼周没有明显的冻伤痕迹，鼻尖和脸颊边缘有一层均匀的红，像在冷风中持续走了一整天后留下的痕迹，但整体没有严重冻伤。“路上没出什么事？”他问。铁柱说：“风大的时候歇了一夜。其他时候没停，一直在走。路上没有遇到妖兽，也没有遇到新的风雪。”林昭点了点头：“先去歇着。热水在灵泉边温着，喝完再过来。”铁柱没有推辞，转身朝灵墟入口走去，步伐稳重，没有显露出明显的虚脱。
林昭回到灵泉边，坐在那块光滑的石头边缘。他把扁匣放在膝上，先用手背试了试它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略暖一些，像是被人贴身携带了一路。他解开系绳，轻轻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厚实的纸，纸面平整，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卷翘或磨损，像是有人特意用重物压过才放进匣中的。他先把那卷纸整体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然后铺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读起。
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字迹端正整齐，像是被人一笔一划地誊写过，没有多余的涂改和批注。译文读起来并不复杂，像是承老特意选择了一种平实的表达方式，尽量贴近原文的本意，不多加修饰。林昭读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读到中间部分时，他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理解正确，然后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承老在译文的末尾没有添加任何注释或批语，译文结束后只留了一小段空格，像是专门留给读信人自己落笔的位置。那处空格没有被利用，边缘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墨迹。
苏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探头去看那些摊开的纸页，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他自己放下那卷纸才开口问了一句：“写的是什么？”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最后一页纸，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完整地理解，然后抬起头来：“位置不在冰原上。石碑上说，世界之心在海底。在冰原与无尽之海交界处的水下。我们一直在向北走，但真正的入口在海岸线下方。”
苏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海边。”林昭说：“是的。到了海边，还有另一处标记。那处标记会指引我们找到具体的位置。石碑上说，那处标记在海边的一处岩壁上，只有在退潮最低的那一刻才能看到。错过那个时刻，就要再等一个完整的潮汐周期。”苏璃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段信息。然后她站起来，把剑从横挎的姿势调整回便于行动的佩挂方向，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考虑：“那我们尽快出发。算上路程，也许还能赶上一次退潮。”林昭把卷纸重新叠好放回扁匣里，没有立刻合上匣盖，而是让它在膝上多敞开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所有信息已经完整收存，才把匣盖合拢，系好细绳。他把扁匣递给苏璃：“这个由你保管。”她没有多问，接过去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风在这个时候重新从冰原深处吹了过来，但比之前弱了一些，像是已经做好了送他们离开的准备。灵泉的水声在空间中持续地响着，林昭坐在那里，感受着那道水声和身后正在调整路线的人群，等着铁柱喝完热水、恢复体力，然后宣布启程。海的方向已经有了轮廓，路也从冰面延伸到了尚未被看清的水域。而他知道，等到真正站在海岸边的那一刻，所有未解的答案都会以潮水的形式被带到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