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冰原的決定沒有花費太多討論。林昭把地圖在靈泉邊鋪開，在冰原邊緣與海岸之間的空白處用炭筆畫了一條線，標注了方向和大致距離，然後收起地圖，站起來︰“等鐵柱歇夠了，就走。”甦璃沒有多問，她已經把自己的行囊重新整理過一遍，把那些在冰原上用不上的物資清理了出來，為即將到來的海岸行程騰出空間。鐵柱在靈泉邊喝了三碗熱水之後，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侯爺，可以走了。”
離開遺跡的時候，穹頂空間里的石像依然保持著墜落的姿態。它的表面已經重新結了一層薄霜，像是正在緩慢地被冰原收回。林昭在門檻處站了片刻，沒有回頭看，只是把那扇金屬門輕輕合攏，讓那道縫隙重新閉合。
隊伍沿著來時的方向向南走了兩天。風逐漸減弱，氣溫也開始緩慢回升。那些讓皮膚刺痛的寒冷正在退去，像是冰原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把剩余的路程交給了另一種質地的東西。第三天的下午，天邊開始出現一種與冰原的灰白色不同的顏色——不是深藍，不是灰，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帶有細微紋理的深色帶子，像是大地正在向另一種形態過渡。
鐵柱走在隊伍前列，他最先停下腳步，側過頭朝林昭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侯爺，前面有聲音。”林昭走上前，在他身邊停下，他沒有立刻開口，先側耳听了一會兒。片刻後，他也听見了那道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持續、均勻的、像某種巨大存在正在緩慢地重復呼吸的聲響。那是海浪的聲音。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那道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冰面在接近海岸的位置逐漸變薄，開始出現裂縫和空隙，腳下的觸感也從堅硬光滑的冰層轉為濕潤的碎石和粗沙。鐵柱在一塊高出周圍地面的岩石上停下來，朝前方看去。林昭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冰原在那里結束了，不是逐漸消失，是被一道整齊的界線切斷的。冰層的邊緣像一道被鑿過的斷崖，垂直地切入水中，下方是深色的海水，正在以均勻的節奏拍打著冰壁。海浪撞擊冰面時發出低沉的聲音，水花濺起又落下，把冰層的邊緣磨得光滑。視野里的藍色不再出現在天穹之上，而是以另一種形態鋪展在地平線前方，持續、深遠，沒有盡頭。
甦璃走上前，站在林昭身側，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起伏的深色水面上︰“比我想象的大。”她說。林昭沒有接話，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海面的延伸方向緩慢移動，像是通過觀察海浪的節奏和顏色來判斷這片水域的深度和變化規律，然後他轉回目光，在地圖邊緣的位置標注了新的標記，把冰原的末端和海域的開端連接起來。他在退潮時間那一行旁邊添了一筆，確認了當天的潮汐時刻︰“先扎營。把裝備整理好，準備入水。”鐵柱已經開始從馬背上卸下那些不防水的物資，其他靈墟衛也各自散開，把工具和行囊轉移到靠近冰壁邊緣的一處平坦岩架上，像是已經準備好為下一個階段的行程整理出足夠的空間。海浪的聲音持續地從冰壁下方傳上來，不急不慢。林昭站在海岸邊緣，最後看了一眼冰原的方向。它依然安靜地躺在那里，沉默而完整。然後他轉回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新的路已經在腳下了，而他要做的只剩下走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