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铁柱带着人在海边崖壁下找到的。那是一艘被弃置了不知多久的旧船，船身吃水线以下覆着一层厚厚的藤壶和藻类，像是已经在这里搁了很多个潮汐周期。龙骨还算完整，船板有几处开裂，但整体结构没有致命损伤。铁柱检查了船底和舱室，回来跟林昭说：“修一修能用。不是好船，但撑一阵子没问题。”林昭没有多说什么，让灵墟卫把行囊和物资搬上船，自己也上了船，沿着船舷走了一圈，把那些裂缝的位置一一记住。他站在船头，看着面前那片深色的海水，风正从海面平稳地吹过来，带着盐和深水的气息，不剧烈，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船在入夜前下水。铁柱操舵，两名灵墟卫配合着调整帆的角度，船的移动很慢，像是适应了太久干燥的环境，重新入水时需要时间让船板被海水浸透、让船体恢复重量。海岸在身后逐渐收窄，变成一道深灰色的线，最后完全隐没在海面与天空交汇的边界处。周围只剩水、风和天色。
到了午夜，风开始变了。不是渐渐变大的那种变化，是方向先转了一下，然后风力忽然加重，像有一道更宽、更密集的气流从高空压下来，贴着海面朝船的方向推过来。铁柱最先察觉到那个变化，他扶稳舵柄，侧过头朝船头喊了一声：“侯爷，风在转。”林昭正在舱口处检查物资的固定情况，他直起身，走到舷侧，用手掌挡了一下面前的风。风速已经明显比傍晚快了一截，带着海水蒸发后的咸味，和更深处的凉意。他望向远处——海天交界的那条线正在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正在升起的暗色幕布缓慢地抹去。
他没有立刻下令调整航向，先回到船尾，看了一眼铁柱正在操作的方向角，然后走到船头最突出的位置，迎着风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量测风压的强度和持续时间。等他回到舱口时，风已经大到需要扶着船体才能稳定站立了。船身开始出现明显的横摇，海浪从侧面拍上来，海水不断越过船舷涌入甲板，在船板表面四处流淌，又沿着排水槽流回海里。苏璃从舱室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已经被风吹乱，但她的步伐很稳：“风还会更大。”她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结论。林昭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船身再一次剧烈倾斜时稳住脚步，闭上眼，把意念沉入灵墟。
风的声音在水面以上越来越响，浪头开始越过船舷的高度灌进甲板，船体像一片被用力捏住的叶脉，正被反复挤压。灵墟里的灵泉湖面也在微微晃动，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在感知的边界处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灵墟的边界是否足够稳固，然后他伸出手，以灵墟边界为中轴将空间之力向外铺展开来。
船身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震动——不是海浪的冲击，是另一种更接近移位的感觉，像整艘船正在被一层无形的力托起。同时，风声正在被隔断，船体周围的海水正在退开，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正在从船身外侧缓慢升起，把它和涌动的海面分隔开来。甲板上的积水不再流动，帆布不再翻卷，船体的晃动在一瞬间被归零。然后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灵泉湖的水声从船体下方持续传上来。
铁柱松开舵柄，低头看了看脚下——船底已经不再接触海水，空气微温，像春天的山谷。他抬起头，发现正上方是灵墟那片均匀的光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的感知是否准确，看了看周围的海水和波浪在灵墟边界处被切断成一道整齐的弧面，像是在脑海里确认了某个判断，然后他松开了舵柄。风和海浪依然在灵墟外翻涌着，隔着一道看不到的边界。船安静地停在灵墟的平静中，像在等风暴自己过去，而他知道这一等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