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老亲自来的时候，距离沈默上次传话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天。那天午后风不大，枣树上最后几片黄叶正在缓慢地脱离枝头，在落地之前被风带偏了一段距离，落在院墙边缘。林昭正蹲在那棵枣树旁边，给树根周围新覆的土壤浇水，听见巷口方向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直起身，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手上的水。他看见一道灰袍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然后停在门槛外侧，没有急着进来。
承老走进院子之后没有在枣树旁停下，他穿过院子，在正厅门槛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门槛的位置，然后跨过去，在厅内靠近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的第一句话和他平时说话的节奏一样平稳，像是已经反复确认过那信息的内容才开口：“裂隙关闭后的第十天，天机阁在南边一座旧山脉的断层中确认了一处遗址，规模比冰原那座更大。它的入口被裂隙的气息冲刷过后露了出来。在那处遗址内部，有一组刻痕指向一个尚未被解译过的概念，它的表述方式和神族记录中用于描述‘伪神’的术语一致。”
林昭在厅内站了一会儿，先等着那段信息在自己的感知中落稳，然后开口：“伪神，是指什么？”承老说：“神族记录中，用于指代那些窃取了神族部分力量结构、但未获得神族完整传承的存在。他们无法完成灵墟的运转，也无法承担神族留下的法则框架，但他们能利用那部分结构，制造出类似裂隙的外溢通道。天机阁此前从未在这片大陆的任何遗迹中发现过与他们相关的记录。这座遗迹中有。”
承老没有补充更多细节，但林昭能感觉到他在描述那道刻痕时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那组刻痕不是单独出现的，是与其他内容关联出现的，像是被人刻意与其他神族记录一同留下来，以被确认其来源。那道刻痕的表述方式、术语选择、以及它与周围其他刻痕的排列关系，都证实了它的真实性。
苏璃在那时从侧门走进来，在厅内站定，听完了那段对话的末尾。她安静地听着，等承老说完之后，她问：“刻痕里有没有提到，那道裂隙的扩张是否与伪神有关？”承老说：“没有直接提到。但那组刻痕出现的位置，与裂隙气息冲刷的方向一致。那座遗址不是随机被发现的，而是因为那道结构才显露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将接下来的话一起说出来，“伪神一旦苏醒，他会利用神族留下的结构来维持自己的存在，而不在乎那道路径是否会影响周围的环境。裂隙闭合后，那道结构的扩张方向正在从中心位置持续向外延伸。天机阁目前还不确认它将在何处再次突破，但可以确认那道结构仍然在活动。”
林昭站在那里，窗外的风正从厅门方向吹进来，带着枣树最后几片叶子落尽后残余的气息。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厅门，落在院子边缘那棵枣树的轮廓上：“那座遗迹在哪里？”承老说：“从镇北城出发，向南走大约十到十二天，在裂隙气息集中分布的边缘地带。入口在一条旧河床的尽头，覆盖物已由裂隙的气息冲刷殆尽，不需要额外的清理就能进入。”
林昭没有犹豫太久，那道信息已经在厅内落稳了，不再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明天一早出发。”他没有说“我需要时间准备”，也没有问“那边有什么危险”。苏璃说：“我会带剑。”她没有用询问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段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承老说：“天机阁会在南面第三个驿站留一份地图，记录裂隙气息覆盖区域的分布情况。你们到了那里自取。”他站起来，走出院子，沿着巷口方向离开了，那道灰袍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线中缓慢地收窄，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暮色正在缓慢地加深，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层细密的分枝，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静静地舒展着自身的轮廓，像是正在等待新的季节到来。那枚海神珠依然在林昭的衣袋里平稳地跳动着，那道熟悉的节律在触及他的掌心时变得更加均匀，像在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行程，而那道方向也已经稳定。那道裂隙的气息虽然已经消散，但遗迹边缘的轮廓正在等待着被重新走过。现在他终于知道那道轮廓的名字了——伪神。而那，正是一个他无法绕过、也无法视而不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