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看着海族女王展开的那卷兽皮，上面标注的山川海路比他画的那幅图精细了何止十倍。大陆的轮廓、海岸线的曲折、海底深渊的入口位置，甚至连深渊内部的分层结构都有标注。他凑近细看，发现兽皮右下角绘着一枚小小的印章，纹路是上古符文，与天机阁的藏书印一模一样。
“这是天机阁的东西。”林昭抬头看向海族女王。
女王点头：“三百年前，天机阁主曾亲临海族，求取海底深渊的入口位置。当时的阁主与我族先祖立下盟约——天机阁世代保存深渊的记载，海族世代守护深渊的入口。若有灵墟之主出现，两族合力，助其入渊。”
林昭心中一动：“天机阁历任阁主都知道这件事？”
“知道。但灵墟之主数千年未出，这个盟约几乎被人遗忘。”海族女王将兽皮推到林昭面前，“直到你出现。你救我全族于瘟疫那年，我便派人去天机阁求证。阁主翻阅古籍后确认了盟约，也确认了你的身份。”
林昭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天机阁主之前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老头儿每次提到灵墟时那种复杂的眼神。原来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知道，却一直等到他自己找上门才肯透露半分。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海族女王收起兽皮，面色沉了下来，“深渊之底有去无回。历代灵墟之主，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林昭眉头微挑。
“天机阁的古籍上记载了这件事。”女王的声音很平，“上古以来，灵墟之主一共出现过七位。每一位都曾试图进入海底深渊寻找造物主。七位之中，只有一人到了深渊底部，在那座石门前留下了最后的消息，然后便再无音讯。其余六位，连深渊都未能抵达，便在中途陨落。”
“什么消息？”
海族女王从袖中取出一枚贝壳，递给他。贝壳表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匆忙间刻下的。林昭接过，仔细辨认。
“门后有路，路在梦中。梦若不醒，勿入此门。醒则真虚倒转，此身为梦，彼身为实。吾已入梦，后来者慎之。”
林昭反复读了三遍。最后一句“后来者慎之”让他心头一沉。那位灵墟之主在提醒后来人，入梦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所谓“真虚倒转”，应该就是天机阁主之前说的那句谶语。梦醒之时，虚实交换。造物主醒了，这个世界就变成虚的。
“这位灵墟之主进去之后呢？”林昭问。
海族女王摇头：“不知道。门关了，再也没有开过。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被贝壳传出来的，传到了我族先祖手中。先祖将其刻在贝壳上，世代流传。你是第八位。”
林昭将贝壳收好。殿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流涌动的沉闷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仍然带着薄茧的手，想起灵墟里那座黑石山，想起苏璃和林念，想起镇北城头的万家灯火。
“有去无回，”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但我必须去。”
海族女王没有劝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幽深的海沟。海沟深处一片漆黑，连海族自带的荧光都无法照亮。
“我知道拦不住你，”她说，“所以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族护卫队随你下潜。我亲自带队，送到深渊入口。深渊内的路，我们进不去。但入口之前的路，我族替你趟。”
林昭看着她，想说不用，但海族女王已经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她的背影修长而笔直，珊瑚冠冕在海水中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明日辰时出发，”女王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恩公好好休息。”
林昭独自坐在海底宫殿中，将那枚贝壳又看了几遍。殿外的海水幽蓝深邃，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那是深海中的巨兽，对宫殿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天机阁主说过的那句“有去无回”，当时他以为只是警告，现在才知道那是记载。历代灵墟之主，七个人，都死在了这条路上。
他取出传讯玉简，灵力注入，玉简亮了起来。
“苏璃。”
片刻后，苏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困意：“嗯？”
“海底深渊的入口确认了。海族女王带队送我们进去。”
“什么时候？”
“明天出发。七八日后到海族领地。你那边准备好就过来。”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璃说：“林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昭看着掌心的贝壳，犹豫了一下。他想把那句“有去无回”告诉她，但又怕她担心。正踌躇间，苏璃的声音又响起：“我听见你呼吸变了。别藏了，说。”
林昭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都深。他把历代灵墟之主的事说了，把那枚贝壳上的字也念了一遍。说完后，玉简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苏璃生气了。
“你在听吗？”
“在。”苏璃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那七个人，”苏璃说，“都是一个人去的吧。”
林昭愣了一下：“应该是。”
“那你不是一个人。”苏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有我。有念儿。有灵墟卫。有北境。有海族。七个人走不通的路，我们未必走不通。”
林昭握着玉简，喉头有些发紧。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苏璃在镇北城的书房里，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边批着军报一边跟他说话的样子。她的表情一定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还有，”苏璃又补了一句，“那贝壳上刻的是‘后来者慎之’，不是‘后来者勿入’。慎之，是让你小心，不是让你别去。你语文是不是不好？”
林昭愣住，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玉简差点没拿住。殿外的海水被他的笑声震得荡开一圈涟漪，几尾荧光鱼惊得四散游开。
“笑什么？”苏璃问。
“没什么。”林昭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就是觉得，娶了你真好。”
玉简那头顿了顿，然后传来苏璃轻哼一声：“少来。明天还要赶路，睡了。”
“嗯。睡了。”
玉简暗了下去。林昭将它收好，靠在殿柱上，看着殿外幽蓝的海水。他闭上眼，灵墟在识海深处轻轻跳动，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灵泉汩汩流淌，嫩芽在微光中舒展叶片。
有去无回。他默念这四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