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走过了万世轮回，经历了九十九次背叛，早就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就算炎姬真的带着前世记忆等在那里，她也无所畏惧。大不了，就是再拼一次，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是谁死谁活。她抬手吹灭了跳动的烛火，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暗红色的月光落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连续三日光景，林芸汐每日只在红土客栈闭门打坐，只在傍晚时分换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挎着一个褪色的粗布褡裢，装作收购低阶火属矿石的散修，沿着熔火镇的主街慢慢行走，沿途不动声色听着往来修士的议论。
熔火镇的空气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灼热，吸进肺里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烤肉香和硫磺特有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种独属于边境小镇的气息。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火山灰，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细微灼热，那是地下岩浆常年不散的余温。街边每隔三五步就有摆摊售卖法器、丹药、矿石的修士，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马蹄踏过石板的哒哒声，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种躁动而兴奋的氛围里。
林芸汐沿着主街缓步走，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易容膏，把原本清丽的容貌遮去，变成了一个颧骨略高、肤色偏黑的普通散修，额角还点了一颗不起眼的黑痣，任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和那个被整个南离炎盟通缉的“夺宝凶徒”联系起来。她垂着眼，时不时弯腰拿起摊位上的低阶火灵石捏一捏，问两句价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不像那些急于砍价的散修，也不像财大气粗的大商户，摊主只当是哪个宗门出来历练的外门弟子，也不多问，只按着行情报价。
一连三日，她把整个熔火镇大大小小的消息都听了个遍，关于离火秘境的轮廓也在她脑中慢慢清晰起来。
离火秘境并非天然形成，乃是上古时期南离炎盟的一位开派老祖，为了传承道统特意开辟的秘境，封印在熔火镇西北三百里的火山腹地，每百年才会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持续三月。秘境里不仅分布着大量天然火脉，孕育着各种珍稀的火属性灵草、矿石，更重要的是，秘境核心区域的焚火崖下，封印着一团从天地初开就存在的南明离火精粹，那是世间最顶级的火之本源，多少火属性修行者挤破了头都想沾一点边角，就能获益终生。
消息传到林芸汐耳中时，她正蹲在一个卖灵果的摊位前挑橘子，指尖碰到那带着薄绒毛的橙黄色果皮，果皮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果香清冽，混着空气中的硫磺味，丝毫没有被遮掩。她挑了三个品相好的橘子放进褡裢，摸出两块低阶灵石递给摊主，抬眼就听见旁边两个靠在石柱上抽烟袋的老修士闲聊，话语里全是对秘境开启的兴奋。
“听说了没？这次秘境开启跟往常不一样啊，全是为了炎姬圣女准备的，圣女刚出关，要进秘境核心凝练道体，据说还要尝试炼化那团南明离火精粹呢。”其中一个络腮胡修士抽了一口烟袋，烟丝燃烧发出滋滋的轻响，浓重的烟草味顺着热风飘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那可是南明离火啊，要是能沾到一点精粹，我这卡在金丹中期五十年的瓶颈，说不准就能破了。”
另一个干瘦老修士吐了个烟圈，烟圈在灼热的空气里很快散开，他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你就别想了，那核心区域早就被炎盟包圆了，哪轮得到我们这些散修。这次也就外围给我们开放，能采到几株百年火灵芝就不错了。话说回来，这次炎盟还真大方，竟然对外招了两百个散修进去，说是帮忙清理秘境里滋生的火蝎和毒蟒，进去待满一个月就给十块中品灵石，死掉的话也算给你家属五块，这待遇，可比我们在外面挖矿石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已经报名了，就算捡不到宝贝，赚点灵石给我养老也好。”络腮胡修士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把烟灰倒在石板缝里，“就是危险也大啊，你忘了上一次开启秘境？进去两百个散修，出来的还不到一半，秘境里那些火属性妖兽早就成精了，还有那些天然形成的火障，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烧成灰。”
“富贵险中求嘛，我们这些散修，想要出头，哪次不是拿命拼。”干瘦老修士拍了拍络腮胡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再说了，这次是圣女主持开启，安全肯定比往常有保障，真能混进去，说不定运气好就能在边缘捡到一点圣女修炼掉出来的精粹残渣，那也够我们受用一辈子了。”
林芸汐挑完橘子，慢慢直起身，装作漫不经心地从两个老修士身边走过，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她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东头的一处茶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着刚才买的橘子慢慢吃。茶摊的粗陶碗带着缺口，茶汤颜色浑浊，喝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用山上最便宜的野茶煮的，却刚好能解灼热带给喉咙的干涩。窗外就是东门外的演武场，她隔着半开的木窗望过去，已经能看到不少提前赶来的散修在演武场上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搭起了临时帐篷，空气中飘着煮肉的香味，混着帐篷帆布被热风烘烤的味道，格外鲜活。
她剥开一个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火土地特有的浓郁果香，瞬间冲淡了嘴里的茶味。她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听着邻桌几个年轻修士的议论，这些话，比刚才那两个老修士说的更加详细，也更加印证了她之前打探到的消息。
离火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以往都是炎盟内部弟子和附庸势力分掉名额，散修能拿到的名额屈指可数，大部分还都是进去做苦力清理妖兽。这次之所以放开两百个名额给散修，确实是因为炎姬圣女要进核心区域炼化南明离火精粹，需要有人提前进去把外围区域的妖兽清理干净，免得打扰到圣女修炼。而且秘境开启之后，除了炎盟核心弟子和圣女的随行护卫，还会给各个附庸交好势力留出几个额外名额，允许那些势力推荐的优秀弟子进去，既能历练后辈，也算是给圣女的炼化仪式做个见证。
邻桌的年轻修士说得兴起，拍着桌子提高了音量：“我昨天在城主府喝酒，听炎盟的一个外门执事说，这次圣女出关，境界已经摸到了化神后期，只要炼化了南明离火精粹，就能直接凝成离火道体，将来就是下一任炎盟盟主的不二人选！到时候整个南离炎盟，都是圣女说了算。”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修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语气里带着好奇：“说起来，这炎姬圣女也真是传奇，听说她天生就带着离火道体的种子，三岁入宗门，五岁凝气，十五筑基，不到三十就结成了金丹，刚过五十就破到了化神，这天赋，放眼整个南离炎盟近千年都找不出第二个。就是不知道，这次她能不能成功炼化那团南明离火精粹。”
“肯定能啊！”最先说话的年轻修士一脸笃定，“炎盟太上老祖亲自出关给她护法，又特意提前开启秘境给她铺路，这要是不成，还有谁能成？我听说，那团南明离火精粹已经存在上万年了，从来没人能成功炼化，要是圣女成功了，那就是南离炎盟近万年来第一个拥有完整离火道体的修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芸汐捏着橘子皮的手指微微一顿，橘子皮上的汁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冰凉的酸甜气息。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整个情报链条完全闭合。炎姬，天生离火道体，炎盟圣女，即将进入离火秘境核心炼化南明离火精粹。所有线索都和她从记忆碎片里得到的信息对上了，这个女人，绝对就是她万世轮回中的那位命定之人，那位亲手从背后给了她一剑，抢走她当时快要凝练完成的火之本源的徒弟。
她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酸甜的味道依旧清晰，她心里却像是落了一块冰，一点点往下沉，却又很快被那股沉淀了万世的坚韧压下去。机会摆在眼前，南明离火精粹就在秘境核心，不管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是陷阱也好，是死路也罢，她都必须进去。她寻找五行本源，为的就是凝练完整的先天道体，打破天道给她下的万劫轮回诅咒，火之本源是第一块拼图，近在眼前，她没有理由放弃。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她怎么才能进去？
散修清理队伍虽然招收人，但名额有限，而且都是就地登记，炎盟执事会挨个检查路引和身份，她现在改容易貌，路引也是伪造的，勉强能混进去，但散修只能待在外围区域清理妖兽，根本不可能靠近核心区域，她要找的南明离火精粹在焚火崖，那是核心中的核心，在外围根本碰不到。想要进入核心区域，必须要有正式的秘境资格令牌，那东西只发给炎盟核心弟子和各个势力推荐的人选，散修根本没有资格拿到。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焦糊味落在舌尖，她却丝毫不在意，脑子里快速过着今天打探到的所有消息，梳理着可能拿到资格的路径。她能确定的是，这次秘境开启确实是为炎姬准备的，炎姬一定会进入核心区域，而南明离火精粹也确实在核心区域，这一点不会错。也就是说，只要她能拿到资格令牌，混进进入核心区域的队伍，就能找到获取精粹的机会。
至于炎姬，那个女人就算保有前世记忆，就算对她恨之入骨，那又如何？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毫无防备，把对方当成亲妹妹一样信任的她了。这一世，她既然敢来，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真要是遇上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她放下茶碗，掏出一块低阶灵石放在桌上，压在碗底，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短打的衣摆，把剩下的两个橘子放进褡裢，迈步走出了茶摊。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灼热的温度晒得皮肤微微发烫，远处火山口隐约升腾起灰白色的烟雾，飘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她抬眼望了望西北方向火山腹地的方向，那里就是离火秘境的入口所在地，隔着三百里的距离，她仿佛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心深处透出来的灼热气息，能感觉到那团南明离火精粹散出来的，属于火之本源的波动。那是她寻找了很久的东西，是她打破宿命的第一步。不管前面有多危险，不管等着她的是陷阱还是死局，她都必须走进去。
她垂下眼，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把气息收敛得严严实实，和过往的普通散修没有半点区别，慢慢沿着石板路往红土客栈的方向走。沿途依旧是嘈杂的议论，所有人都在谈论着离火秘境，谈论着炎姬圣女，谈论着那团传说中的南明离火精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渴望，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往那张看不见的网里钻。
林芸汐夹在往来的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听着身边修士各种各样的议论，把那些关于名额争夺、资格获取的零星信息都记在心里。她能感觉到，天道的修正力已经开始隐隐躁动，周围空气里的恶意似乎都浓了几分，有几个路过的修士因为互相碰了一下，当场就拔剑打了起来，鲜血溅在暗红色的石板上，很快就被灼热的温度烤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她侧着身子，从打斗的两人身边绕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这种程度的修正力，她早就习惯了，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不会被天道抓到把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拿到资格令牌的方法，悄无声息地混进去，然后在炎姬炼化精粹的时候，找到机会出手，夺走那团南明离火精粹。
走回红土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火山口后面，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浓烈的火烧红色，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暗红的霞光里，温度比正午降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灼热。她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闻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认出是住了好几天的那个散修，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没有多问什么。
林芸汐点了点头，顺着木楼梯慢慢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嘈杂都隔在门外。房间里因为关了一下午门窗，带着闷热的空气，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夜风钻进来，带着硫磺和火山灰的味道，吹得桌上那盏陶土油灯的灯焰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褡裢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又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半截炭笔，凭着今天打探到的消息，一点点把熔火镇周边各个势力的分布画在纸上，最后在那些可能放出名额的势力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一个问号。她指尖摩挲着粗纸粗糙的表面，炭笔的黑色痕迹沾在指尖，留下淡淡的印记。
机会已经摆在面前，接下来，就是找到那扇可以进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