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灯焰轻轻晃动，把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明暗不定。林芸汐抬眼望向窗外被霞光染透的天空，指尖在“烈阳宗”三个字上停住——昨天路过镇子北口的时候，她恰好听到烈阳宗的弟子闲聊，说他们宗里拿到了两个额外推荐名额。这个消息像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现在已经开始发芽。她拿起炭笔，在烈阳宗三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空气中漂浮着火山灰特有的干涩气味，混着窗外街面飘来的烤麦饼香气，钻进鼻腔。桌角放着她傍晚买回来的三个橘子，橙黄色的果皮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清冽的果香盖过了客栈房间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她指尖离开纸面，拿起一个橘子，粗糙的果皮摩挲着指腹，慢慢剥开，橘子皮特有的酸甜气息瞬间散开，压过了空气中的异味。
她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连日来打探消息的疲惫。背靠椅背，她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泛黄的熔火镇舆图，目光一点点掠过那些用炭笔标注出来的势力范围，最后落在镇子东郊那片标记着“烈阳宗别院”的红色区域上。
连续三日打探，她已经把离火秘境资格获取的所有路径摸得清清楚楚。炎盟作为离火秘境的掌控者，大部分名额都留给了内部核心弟子和附属大宗门，剩下少量零散名额，要么需要用天文数字的贡献点兑换，要么就流到了最底层，落在那些依附炎盟的中小势力手里。中小势力没那么多核心弟子，也守不住这些名额，干脆就摆出明面上的争夺，要么拍卖，要么比试，美其名曰选拔高手协助宗门弟子，实则就是变相反卖，既能拿到资源，又能卖个人情给周边那些想要进秘境碰运气的散修和小势力。
这种方式对别人来说可能麻烦，对林芸汐来说恰好合适。她现在改容易貌隐藏行踪，不方便接触炎盟高层，也拿不出那么多贡献点兑换，这种底层的公开比试，恰恰是最隐蔽也最直接的路径。她只要装作一个普通散修报名参赛，隐藏好真实修为，赢下名额就能顺理成章混进去，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她把橘子核吐在桌上的纸包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扶着木质窗框向外望去。霞光已经褪成了暗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火山口那团常年不散的黑烟被风吹得斜斜飘向天际，空气中的灼热感稍微退去，夜风带着草木的热气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
烈阳宗在熔火镇扎根已经超过三百年，是依附炎盟的中型修真家族，论实力比林家当年还要强上几分，宗里出过三位元婴期长老，在这周边百里地界说一不二。三个月前，烈阳宗帮炎盟清剿了一伙盘踞在火山边缘的邪修，还截获了一批邪修从秘境外围偷运出来的火髓，算得上立了大功，炎盟一高兴，就额外赏了他们两个外援名额。
这个消息烈阳宗没有遮遮掩掩，早就贴了告示在别院门口，明明白白说要公开比试选两名高手，三日后开擂，赢了就能跟着烈阳宗的队伍进秘境，只需要答应帮烈阳宗弟子护驾，寻到的灵草矿石分三成给烈阳宗就行。这种条件对那些没门路又想进秘境碰运气的散修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消息传出来不过三天，周边几百里的散修都往熔火镇涌来了。
林芸汐收起思绪，关上窗户，拿起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粗纸，放在油灯上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飞快吞噬着粗糙的纸面，黑色的灰烬落在陶制烟灰缸里，带着炭灰特有的涩味飘散开来。她看着纸张彻底烧成灰烬，才转身走到床边坐下，闭目打坐，梳理体内流转的灵力。
连日来打探消息，她也没闲着，每日夜里都打坐调息，原本残留的伤势好了大半，现在化神初期的灵力已经运转自如，战力恢复了八成有余，就算遇到元婴巅峰的对手，她也有把握能赢，哪怕暴露部分实力，也在安全范围内。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芸汐就起身收拾好了东西。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劲装，把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普通的木簪，脸上的易容也做了微调，把气色弄得差了几分，看起来就像一个长期在野外奔波、身体亏空的散修。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储物戒指，只在外面挎了一个旧褡裢，装了几块低阶灵石和一点干粮，开门走下楼梯。
客栈掌柜正蹲在门口擦柜台，桐油擦拭过的木板发出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早点铺传来的米粥香气，混着街上早起修士身上带着的露水气息。掌柜看到她下楼，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问她要不要吃点早点再走。林芸汐摇了摇头，付了剩下的房钱，说了声还要赶路，就顺着街道往东郊走去。
从红土客栈到烈阳宗别院，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越往东郊走，路上的修士越多，一个个都背着剑囊，挎着包裹，神色兴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试，话题全都是离火秘境和那两个名额。林芸汐跟在人流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言不发，只偶尔低头听两句，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空气越来越热，路边的草木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叶子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踩在脚下的土路也越来越松软，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细微温度。远处已经能看到烈阳宗别院的轮廓，院墙是用火山岩砌成的，呈现出厚重的暗红褐色，门口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被灼热的风吹得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石光。
别院门口早就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丹药味和低阶法器散发出来的淡淡灵气波动，嘈杂的说话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别院门口的影壁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米黄色告示，墨迹清晰，上面写着比试的规则和时间，周围围了好几层人，都仰着脖子看告示。
林芸汐站在人群外围，抬眼扫过告示上的字迹，确认了信息没错。三日后开擂，报名今天截止，只要是散修或者小势力出身，修为不超过化神，都能报名，报名费五块低阶灵石，采用淘汰制，最后赢的两个拿名额。规则简单粗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正好合了林芸汐的心意。
她挤开人群，走到报名的桌子旁边。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烈阳宗的外门执事，一个圆脸青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都穿着统一的火红色劲装，胸口绣着烈阳宗的太阳纹路。老者手里拿着笔墨，低着头登记报名信息，青年维持着秩序，声音洪亮地喊着排队。
林芸汐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她。圆脸青年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普通的容貌和灰旧的劲装上停留了一瞬，就漫不经心地问：“姓名，出身，修为？”
“林汐，散修，元婴初期。”林芸汐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顺手从褡裢里摸出五块低阶灵石放在桌上，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圆脸青年点了点头，拿起笔把信息登记在名册上，随手扔给她一块木牌，木牌带着太阳纹路，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十三”。“三日后清晨卯时，在这里集合进场，迟到就算弃权，记住，比赛不能使用阴毒暗器暗算对手，打死不论，但是禁止牵扯烈阳宗，违者死。”
林芸汐接过木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挤出人群，沿着原路往回走。她没有立刻回客栈，反而绕到了别院对面的一片茶棚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烈阳宗别院门口的动静。
茶棚里飘着炒茶特有的焦香，粗茶入口带着淡淡的涩味，碗沿粗陶的颗粒感摩擦着嘴唇。她一边喝茶，一边数着报名的人数，半个时辰下来，报名的就超过了八十人，其中不乏气息沉凝的金丹巅峰、元婴初期修士，还有两三个气息藏得很深，她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元婴后期的灵力波动。
看来这场比试，对手还不少。她端着粗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心里默默盘算着。烈阳宗既然摆下这场擂台，就不可能没有准备，两个名额拿出来，一方面是卖人情换资源，另一方面，说不定也存了筛选高手的心思，想要看看有没有能人异士能帮他们家弟子在秘境里拿到更多好处。至于会不会是针对她的陷阱，她也不是没有想过。
她的行踪确实算不上绝对保密，从陨石滩一路走到熔火镇，就算她改容易貌，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天道的修正力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说不定早就把她的位置透给了炎盟，烈阳宗这场比试，就是专门给她设下的圈套，就等她钻进去。
她喝了一口粗茶，涩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她走了万世轮回，什么陷阱没见过。就算烈阳宗真的设下埋伏，她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大不了就是杀出去，反正她本来就是来夺火之本源的，早一点动手晚一点动手而已。
更何况，这是目前她能拿到名额最快捷的方式，哪怕有风险，也值得一试。她总不能在这里一直耗着，离火秘境开启的时间不等人，一旦关闭，就要再等百年，她等不起，天道也不会给她百年时间等待。
她坐在茶棚里，又看了一个时辰，把那些气息出众的参赛者都记在了心里，确认烈阳宗门口没有布置下针对化神修士的杀阵，周围也没有隐藏着化神期以上的高手，才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回到红土客栈，她锁好房门，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收敛气息。她把化神初期的灵力一点点压下去，藏在丹田深处，只释放出元婴初期的灵力波动，一遍一遍调整，直到那股波动和真正的元婴初期没有半点区别，才停了下来。她又拿出那颗早就准备好的伪造路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才收进储物戒指。
接下来两天，她闭门不出，每日只打坐调息，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运转轮回镜，感应着周围的因果波动，确认没有针对她的致命因果纠缠，也没有强烈的杀机锁定。一切都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躁动，提醒着她三日后的比试越来越近。
第三天夜里，天降小雨，灼热的空气终于凉了几分，雨滴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腥气飘进房间。林芸汐站在窗前，听着雨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她能感觉到，天道的修正力比前两天浓了几分，空气中隐隐有恶意聚集，似乎预示着明天会有事情发生。
她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碎片，碎片流转着淡淡的微光，正是轮回镜的残片。碎片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一点点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停在她胸口位置，微微发亮。没有陷阱的明确警示，也没有强烈的杀机预警，只有淡淡的因果扰动，说明这场比试确实存在变数，但不是必死之局。
她收起轮回镜残片，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只有窗外雨滴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清新凉爽，带着雨水洗净后的草木清香。林芸汐早早起身，收拾好一切，揣着号牌，往烈阳宗别院走去。
烈阳宗别院外比前两天更加热闹，擂台已经搭好了，就在别院门前的空地上，用千斤巨石铺成，一丈多高，方圆数十丈，周围用围栏隔开，留出了大片位置给围观的修士。擂台石面带着火山岩特有的粗糙颗粒感，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面，泛着淡淡的水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凿石头的石粉味道。
烈阳宗的大执事站在擂台前面，穿着一身火红色锦袍，面色威严，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等着所有参赛者集合。林芸汐顺着人流走进场，找到了参赛者的队列，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收敛所有气息，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参赛散修。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十道目光扫过，有好奇，有轻蔑，有警惕，却没有一道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或者锁定，显然没有人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按在怀里的木牌上，木质纹理硌着掌心，一片微凉。
日光慢慢爬上擂台，把石面上的露水晒干，空气中的温度一点点升高，灼热感重新回到空气里。烈阳宗大执事抬眼看了看天色，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场地。
“时辰已到，比试开始。”
林芸汐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前面的参赛者，落在擂台中央那片空旷的石面上。灼热的风卷着火山灰的味道吹过来，拂动她的衣摆，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轻轻蹭过掌心。
赢下这场比试，拿到名额，进入离火秘境，夺下南明离火精粹。这是她必须走的一步，无论对面等着她的是机会还是陷阱，她都必须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