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婆婆看著林芸汐臉上毫無動搖的決絕，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開口，說出了建木靈根所在的準確位置，以及靈界皇族守護聖物的森嚴規矩。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身側站著的龍族太子，點明了這唯一可能成功的求取路徑，目光帶著試探，等待對方回應。
山間的夜霧慢慢從谷口滲進來，沾濕了七葉靈芝田邊緣的草葉，帶著草木汁液的清新涼意，裹著濃郁的藥香漫過腳踝。玉床邊的一盞松脂燈跳躍著橙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青石牆壁上，隨著燈火搖晃扭曲。松脂燃燒的淡煙香氣混著藥香，在不大的石室里緩緩浮動，觸在皮膚上帶著薄薄一層黏膩，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苦中帶甜的味道。
建木靈根四個字落在林芸汐耳中，她握著袖中儲物戒指的手指緊了緊，骨裂的右臂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她卻沒皺一下眉，只是靜靜等著藥婆婆把話說完。神魂深處的法則侵蝕被百草谷濃郁的自然法則壓制著，只傳來陣陣輕微的鈍痛，遠不及當初在黑風口那般刺骨，她反而能更加清晰地思考，一字一句把藥婆婆說的每一個信息都刻在腦海里。
藥婆婆枯瘦的手掌按在自己膝頭，粗糙的樹皮般的皮膚摩擦著衣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深深呼出一口帶著草木香氣的氣，胸腔里傳出輕微的咳喘聲，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慢慢開口，把建木靈根的來歷和守護情況說得清清楚楚。
“建木靈根，乃木之本源顯化，位于靈界核心聖地‘建木神樹’之巔，由靈界皇族世代守護，視為鎮族聖物，從不外借，更別說抽取本源生機。”
這句話落定，石室里陷入一片寂靜，只有松脂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 啪，火星順著煙柱往上飄，轉瞬就消失在昏暗的空中。林芸汐的心往下沉了沉，卻沒有生出絕望，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嘴唇。她早就想到聖物不可能輕易拿到，靈界皇族世代守護的東西，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借給一個陌生的下界修士？
她抬眼看向身側的敖青，龍族太子一身青色錦袍，周身金色龍氣斂得極淡，只有靠近才能感受到那股蘊含著山海之力的厚重威壓。他臉上線條緊繃，深邃的眸子里藏著擔憂，見林芸汐看來，他微微偏過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先听藥婆婆說完。
藥婆婆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從林芸汐臉上移開，落到敖青身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頭，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山谷的夜風吹過石室敞開的窗口，帶著外面松濤的低吟，拂動藥婆婆鬢邊灰白的發絲，也吹動敖青錦袍的下擺，帶來一陣清涼。
“靈界皇族守護這根靈根已經超過百萬年，歷任族皇都會親自鎮守神樹，別說外人抽取本源，就是尋常皇族子弟，也根本沒資格靠近神樹十丈之內。想要強闖，無異于以卵擊石，整個靈界皇族的底蘊，可不是靠著虛名撐起來的，就算你全盛時期，加上敖青小子，也未必能從神樹之巔硬生生帶走一縷本源。”
藥婆婆的話直白得不留情面，把強闖的可能性徹底堵死。她活了近十萬年，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修士仗著實力橫行，最後折在聖地里連骨頭都沒剩下，建木聖地的防御，早就超越了尋常修士的想象，不是靠著匹夫之勇就能闖過去的。
林芸汐點了點頭，認同藥婆婆的判斷。她現在重傷在身，別說硬闖建木聖地，就連從萬靈山脈走到靈界核心，都要費盡氣力。硬闖這條路本來就是走不通的，她也從未奢望過能靠著蠻干拿到聖物。她抬起頭，看著藥婆婆，聲音平靜沒有波瀾，問出了藏在心里的話。
“婆婆的意思，這件事還有轉圜的余地？”
藥婆婆臉上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笑，那笑意里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她再次把目光轉向敖青，目光在龍族太子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才慢慢開口，說出了她想到的那條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這小子是龍族太子，身份擺在那里。靈界皇族當年欠了龍族聖域一個天大的人情，這件事在靈界上層不是什麼秘密。他身份特殊，或許能通過正規渠道拜會靈界皇族現任族皇，把咱們的需求說清楚，代為求取一線生機？”
她頓了頓，枯瘦的肩膀輕輕聳了聳，帶著一絲自嘲，也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沒有給人留下不切實際的幻想。
“雖然希望渺茫，靈界皇族這些年早就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守著中立規矩，可好歹龍族聖域的面子，他們不能完全不給。這條路，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不流血就拿到本源生機的法子。換了任何人來，都不可能有這個機會。”
敖青站在原地，听完藥婆婆的話，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向身邊的林芸汐，目光落在她纏著白布的右臂上，落在她蒼白卻依舊堅定的臉上，心底那股擔憂翻涌得更厲害了。他從一開始就反對林芸汐親自承擔反噬風險，現在又怎麼願意讓她跟著去建木聖地冒險？
靈界皇族近些年和秩序神殿走得有多近，他比誰都清楚。龍族聖域內部還在為是否公開對抗秩序神殿爭論不休，他這個太子親自出面，靈界皇族就算看在當年的人情份上，也未必會買賬，說不定還會把他扣下來，獻給秩序神殿當投名狀。
但他也清楚，現在沒有別的路可走。無心和尚的生機撐不了多久，他們拖不起，必須盡快拿到建木靈根的本源生機，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強闖根本不可能，唯有借著身份去試試，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必須去爭。
他抬起頭，看向藥婆婆，又轉回頭看向林芸汐，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決斷，那股屬于龍族太子的霸道和沉穩慢慢散開，壓得石室里的空氣都微微凝固。松脂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每一根線條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婆婆說得沒錯，這條路確實值得一試。靈界皇族欠龍族的人情，這筆賬他們賴不掉。我以龍族太子的身份正式拜會，遞上拜帖，他們就算不想給，也總得見我一面，把話說清楚。”
林芸汐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這股暖流穿過萬世寒冰般的疏離，一點點融化著她心底因為無數次背叛而築起的高牆。從她進入這一世輪回開始，敖青是第一個從來沒有動搖過，始終站在她身邊，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人。這份信任和溫暖，她記在心里，卻也更加擔心他會因為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敖青，你……”她剛開口，就被敖青抬手打斷了。
敖青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擔心，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把最關鍵的問題擺到了台面上，沒有絲毫隱瞞。他知道林芸汐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瞞著她，所以他把所有風險都明明白白說出來，讓她自己做決定。
“我可以試試。但靈界皇族近年來與神殿走得頗近，態度難測。林姑娘，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芸汐蒼白的臉，看著她纏著白布的右臂，看著她眼底深處絲毫未減的決絕，話到嘴邊，又重新組織了語言。他知道勸不動她，也知道她必須跟著去，可他還是忍不住要把風險說透。
“此行風險不比強闖小多少，靈界皇族說不定已經收到了秩序神殿的通緝，知道我們在找建木靈根，等著我們送上門。我去拜會，他們接待我，大概率是看在龍族的面子，實則可能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你現在重傷未愈，跟著我去皇城，危險太大。你要是願意留在百草谷，我……”
林芸汐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她往前站了一步，身體雖然微微晃了晃，卻依舊站得筆直，那股堅韌的氣息散開，吹得燈火都晃了晃。她看著敖青，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夜霧越來越濃，從窗口滲進來，沾濕了林芸汐的發梢，帶著微涼的觸感，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決定。石室里的藥香混著松脂的煙味，彌漫在空氣里，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在兩個人的心上。
“我必須去。無心是為了擋秩序神殿的劍才變成這樣，這筆賬，我必須自己討回來，這個恩情，我必須自己還。建木靈根本源，我必須親手拿到。風險我不怕，就算靈界皇族真的布下天羅地網，我們一起闖就是了。大不了，我動用輪回鏡的力量，就算神魂再受點傷，也能拼出一條路來。”
她頓了頓，抬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右臂，骨裂的疼痛傳來，她卻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久經風雨後的從容。從萬世輪回里走出來，什麼樣的風險她沒見過，什麼樣的絕境她沒闖過，區區靈界皇城，區區布下的陷阱，根本不可能讓她退縮。
藥婆婆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堅定，一個擔憂，一個為了報恩不惜一切，一個為了伴侶甘願冒險，渾濁的眼楮里露出一抹欣慰。她活了這麼久，見多了修仙界里為了利益互相背叛、為了大道犧牲至親的事情，像這樣願意為了對方承擔一切的，實在太少了。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石室里有些凝重的氣氛，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遠山，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通透。
“你們也不用太急著做決定，明天天亮再出發也不遲。我今夜先煉一爐‘固元續命丹’，給無心和尚服下，能穩住他半個月的傷勢，足夠你們來回了。只是，你們要記住，靈界皇族現任族皇葉玄舟，他的嫡女嫁到了秩序神殿司命神尊的旁支後裔家里，這層關系擺在這里，他不可能完全站在我們這邊，你們去了，一定要千萬小心。”
敖青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這層關系。秩序神殿這些年不停拉攏靈界各大勢力，靈界皇族第一個倒向了他們，靠著神殿的支持，打壓異己，鞏固了自己在靈界的統治地位，這件事整個靈界上層都心知肚明。他之所以願意去試，不過是抱著一絲希望，看看當年的人情能不能讓對方網開一面，給一縷本源生機。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林芸汐，目光里帶著詢問，也帶著擔憂。他尊重她的所有決定，不管她是要留在百草谷養傷，還是要跟著一起去冒險，他都會陪著她，護著她。只要是她想做的，他就會陪她去做，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會擋在她前面。
林芸汐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給出了自己的回答。她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按在敖青的手背上，那微涼的觸感傳到敖青手里，帶著她獨有的溫度，傳遞著堅定的信念。
“我們一起去。不管靈界皇族是什麼態度，我們都去見見他們。能好好談最好，不能好好談，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敖青看著她眼里的光，那光比松脂燈還要明亮，比建木神樹頂端的朝陽還要耀眼，他心里那點擔憂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堅定的力量。他反手握了握林芸汐的手，那溫熱的觸感傳來，讓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心意，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放開她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傳遍了整個石室，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好。我們一起去。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趕往靈界皇城，遞上拜帖求見葉玄舟。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不認當年龍族欠的人情。”
山風再次吹過石室窗口，帶著遠處建木神樹方向隱約的草木清香，那是木之本源散出來的獨特氣息，隔著千萬里山川，依舊能聞到那股生機勃勃的味道。松脂燈的火焰猛地一跳，把整個石室照得亮堂堂的，映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也映著藥婆婆滿臉了然的神色。
藥婆婆端起桌上放在石台上的陶碗，碗里泡著曬干的靈茶，溫熱的茶水散著淡淡的清香，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腸胃，也暖了心。她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就好。今夜你們就在谷里的靜室歇息，我去煉藥，天亮之前就能把固元丹煉好，給無心服下。你們養好精神，明天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