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指尖捏着那片枯黄的叶片，神识顺着叶脉一点点渗透进去，果然在叶片深处感应到那股冰冷霸道的秩序之力，那熟悉的侵蚀方式，和无心体内残留的神殿剑意如出一辙。她抬眼，迎着灵汐期待又紧张的目光，语气坚定，直接给出了回答。
静室里的药香绕着梁柱缓缓打转，窗外山风卷着百草谷特有的草木清香钻过窗棂缝隙，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扑在人脸上。阳光被窗外的梧桐叶剪得支离破碎，落在青灰色石桌上，映出深浅交错的光斑。林芸汐右臂裹着厚厚的白布，斜斜搭在石桌边缘，骨裂处传来的酸胀感顺着经脉蔓延开，她却一动不动，只定定看着灵汐，等她给出回应。
灵汐坐直了身子，素色布裙垂在石凳边，裙角褶皱里沾着一点山间的草屑，那是赶路时蹭上的痕迹。她解开腰间挂着的绣花囊，指尖碰到里面放着的东西，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静室里。
“怕。”
两个字说得坦然，没有丝毫掩饰，也没有强撑着说什么豪言壮语。灵汐抬起眼，目光越过石桌，落在林芸汐脸上，眼底带着一丝同龄人少有的沉重，那是背负着整个族群存续才能有的负担。阳光照在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上，映出里面清晰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但圣树关乎灵界存续，灵界所有草木族人的根基都系在建木身上，一旦圣树彻底枯萎，整个灵界的木之本源都会溃散，到时候不仅灵族会灭族，整个灵界的生灵都会跟着遭殃。”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木质桌面传来轻微的咚咚声，“其疾疑似与……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有关。我们别无选择。”
林芸汐微微颔首，心里那点警惕松了一丝。灵汐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出那“高高在上的存在”，说明对方确实已经查到了真相，不是来试探她口风的探子，更不是带着陷阱来诱捕她的棋子。她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带着山间特有的阴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刚好压下她因为右臂伤痛带来的燥热。
“既然已经查到是神殿动手，你们灵界皇族为什么不直接顺着神谕把我交出去？”林芸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把我献给轮回神尊，说不定还能换得神殿网开一面，放过建木圣树。”
灵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哪怕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愤怒。“三年前，神殿使者第一次来灵界，说要借建木圣地的本源温养神殿神器，母后答应了，让他们进入核心区域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离开，圣树就开始落叶枯萎，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本源损耗过度，直到半个月前，我们剖开圣树一根枯枝，才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她抬手，指尖捻出一片巴掌大的枯叶，叶脉都已经干枯发黑，只有边缘还带着一点残存的黄绿色，那是生机彻底消散前最后的痕迹。这片枯叶放在她掌心，能感觉到上面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那股气息和整个百草谷生机勃勃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块投入温水中的寒冰，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温了几分。
“我们试过各种方法，用最顶级的养魂木滋养，用千年灵泉浇灌，甚至请西极佛国的高僧诵念净化经文，都不管用。那种力量会一点点啃食圣树的本源，越滋养，它侵蚀得越快，就好像……它本来就顺着规则的缝隙钻进来，我们所有的治疗，反而给它提供了更多可乘之机。”灵汐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母后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树病，是规则层面的腐蚀，普通的方法根本没用。”
林芸汐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石桌边缘，粗糙的石面磨得指尖微微发涩。她能理解灵汐的绝望，那种明明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一点点走向毁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她经历过万世，每一次濒死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是刻在神魂深处的记忆。
“而你，是药婆婆推荐，且自身似乎也在对抗‘规则’的人，或许有一线希望。”灵汐说完，抬起手，将那片枯黄的叶片托在掌心，缓缓推到石桌中央，叶片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对比格外鲜明，“这是圣树病叶，你可先看看，是否有把握？若无把握，交易作罢，我会立刻离开，当作从未见过你。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也不会强逼你冒险。”
石桌上的枯叶静静躺着，干燥的叶片边缘卷着一点弧度，空气中那股冰冷的秩序气息更清晰了些。林芸汐看着那片叶子，鼻尖能闻到三种气味缠绕在一起：枯叶本身带着干枯草木的朽味，药婆婆留在静室里的草药清苦香气，还有那股秩序之力特有的、类似金属冰冷的淡漠气息。三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受，让人本能地心生厌恶。
药婆婆在静室外值守，门口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传来轻微的哗啦声。林芸汐能感觉到药婆婆的气息稳稳守在外面，没有丝毫异动，显然对灵汐的身份和来意已经确认过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到那片枯叶。
枯叶干燥粗糙，蹭过指尖，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指尖微微用力，捏起叶片，叶片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那股冰冷的侵蚀气息却顺着指尖瞬间爬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顺着经脉往神魂方向钻。林芸汐心里一凛，连忙运转混沌真解，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雾气，瞬间就把那股入侵的气息挡在了外面。
果然。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这种侵蚀方式，和无心体内那道神殿剑意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都是秩序神殿特有的规则侵蚀，专门顺着生灵本源的缝隙钻进来，一点点啃食核心，直到彻底崩溃。建木圣树是天地灵根，本源庞大无比，所以才能撑这么久，换做普通修士，恐怕早就被侵蚀得神魂俱灭了。
她把叶片放在掌心，闭起双眼，神识缓缓释放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着叶片的脉络一点点渗进去。神识刚一接触叶片核心，那股冰冷霸道的力量就猛地反扑过来，像是一张网，瞬间就要把她的神识缠上去，同化吞噬。林芸汐早有准备，神魂深处那枚轮回镜轻轻一颤，一道淡淡的因果微光顺着神识放出去，瞬间就把那股反扑的力量打散了。
轮回镜是她万世轮回攒下来的先天宝物，最擅长破解规则束缚，剥离因果纠缠，这种天道秩序编织出来的侵蚀力量，碰到轮回镜刚好被克制。微光散开，叶片核心的构造瞬间清晰地呈现在她识海里。她能清晰看到，秩序之力像无数细密的黑线，缠绕在叶片原本的木之本源脉络上，一点点啃噬着本源，把原本生机勃勃的绿色脉络，一点点染成黑色。
那些黑色的秩序丝线，每一根都带着清晰的天道烙印，上面刻着“归序”“清除”“寂灭”三个清晰的神纹，和她之前在无心伤口里看到的神纹一模一样。甚至连神纹的纹理走向，都分毫不差。她神识顺着丝线往更深的地方探去，能感觉到丝线尽头连接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力量，那股力量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都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是属于轮回神尊的气息。
原来真的是轮回神尊下的手。灵汐没有说谎，圣树确实是被神殿动用规则之力侵蚀了。目的也很明显，就是逼着灵界皇族交出建木圣地，他们好名正言顺地掌控灵界的木之本源，进一步巩固天道对九界的统治。如果灵族投降，建木就会彻底落到神殿手里，成为他们滋养神器、控制灵界的工具。如果灵族反抗，神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剿灭灵族，夺取建木，怎么算都是神殿赢。
灵汐坐在对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敢打扰林芸汐探查，只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阳光一点点移动，光斑从她膝头移到脚边，整个静室里只有窗外风吹竹帘的哗啦声，和远处山雀偶尔的鸣叫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厌恶的冰冷气息从石桌上传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那是圣树病症的味道，也是死亡逼近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芸汐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那股秩序之力的味道，她太熟悉了，万世轮回里，每一次被背叛杀死，最后感受到的就是这股味道，天道把她当作必须清除的变数，用这股力量一点点碾碎她的神魂，吞噬她的先天道魂。现在，这股力量居然打到了建木圣树上，打到了灵族头上。
灵汐看到她睁开眼，忍不住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姑娘，怎么样？能看出问题吗？”
林芸汐捏着那片枯叶，指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灵汐没有骗她，这场交易是真的，风险是真的，机遇也是真的。她抬头，对上灵汐紧张期待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落在静室的空气里。
“这病，是秩序神殿的规则之力侵蚀所致。你看这里——”她伸手指着枯叶上一道发黑的叶脉，指着那里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这些就是秩序之力化出来的侵蚀丝，它们顺着圣树的本源脉络生长，一点点啃食木之本源，把圣树的生机转化为秩序之力，反过来加固侵蚀。普通的治疗方法不仅没用，还会给它们提供更多养分，让它们长得更快。”
灵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干枯发黑的叶脉，根本看不出什么所谓的侵蚀丝，但她听完林芸汐的分析，身体微微一震，攥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显然林芸汐的说法和他们之前探查出来的结果完全吻合。“这么说，你真的能看出来问题？那……你有把握治好它吗？”
林芸汐指尖摩挲着枯叶表面，干燥的触感留在皮肤上，那股熟悉的恶意让她想起无心昏迷不醒的样子，想起万世里自己一次次被这股力量杀死的画面，心底的反抗之意一点点燃了起来。天道想要掌控一切，想要吞噬她的先天道魂，想要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它的玩偶，她就要偏和它对着干。它毁掉建木圣树，她就要把圣树救回来，断了它的算计。
更何况，治好圣树，她就能得到建木灵根的本源生机，就能彻底修复自己的灵根，滋养受损的神魂，就能离打破宿命更近一步。这是双赢的交易，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灵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历经万劫之后，面对天道压迫才有的韧性。
“这病，我能治。但需要靠近圣树本体，详细诊断。”
只有靠近建木本体，才能顺着脉络找到侵蚀最核心的位置，才能用轮回镜彻底剥离那些秩序丝线。仅仅靠一片病叶，只能确认病症，找不到核心病灶，也没办法制定彻底的治疗方案。而且，她要取本源生机，也必须进入建木圣地核心，直接接触灵根本体才行。
灵汐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双肩垮下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焦虑和恐惧，呼出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对着林芸汐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多谢林姑娘，只要你愿意出手，我们立刻就能安排出发，一路都会按你的要求来，保证你的安全。”
静室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节奏平稳，是药婆婆在外提醒，说外面没有异常。林芸汐捏着那片枯黄的建木叶，感受着里面那股令人厌恶的秩序气息，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这不仅是一次合作，更是一次对灵汐公主的试探，也是对她自己能力的检验。她能从万世轮回里逃出来，就能从天道的网里闯出去，救了建木，也救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