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循聲轉過頭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幾步外，藍布棉襖洗得發白，胳膊上挎著個鼓囊囊的包袱，一臉精明。
目光從程晚晴臉上掃到腕上那塊小表，又飛快移開，堆出笑來。
路行野那點心思被這聲打斷，眉峰幾不可察地皺起。
他把水壺蓋子擰上，目光不悅地掃向聲音方向。
程晚晴看清了來人，眼底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去，面色微涼。
趙嫂子。
繼母娘家的嫂子，當年在繼母院里見過兩面，滿嘴抹蜜，一肚子盤算。
那塊雞蛋糕停在嘴邊，瞬間沒了味道。
路行野從她轉頭的那一瞬就看出了不對。
笑意收得干干淨淨，肩膀繃著，連手里那塊蛋糕都不動了。
他往她那邊偏了偏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只給兩個人听︰“怎麼了？”
程晚晴搖搖頭。
趙嫂子也認出了她，一拍大腿，臉上堆起笑，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
“哎喲，才多久都認不出來了。你爹可惦記你了，天天念叨，說我家晚晴嫁出去就不回來了。”
程晚晴把雞蛋糕擱回油紙上，站起身，語氣淡淡的︰“趙嫂子。”
趙嫂子應得熱絡，眼楮卻在她身上轉個不停。
那目光像在估一件東西的價。
先看料子，再看手工，最後從手表落到那輛 亮的自行車上，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晚晴真是不一般了，這衣裳不便宜吧？還有那車，乖乖，永久的大二八，得一百好幾十吧？”
她湊近一步，壓低了嗓門，“晚晴啊，看來你這小日子過得真滋潤呀。”
程晚晴心里冷笑。
這話里有話，她豈會听不出來。
“你過得這麼好，咋不想著幫幫家里？你爹身體不行了，你妹妹也來省城了，打雜工，起早貪黑的，掙不了幾個錢……”
沒等程晚晴說話。
路行野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她身側。
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身上冷沉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嫂子一愣，這才注意到他，上下一打量，臉上那點熱絡的笑僵住了︰“晚晚，這位是……”
她記得程晚晴不是嫁了個快死的病秧子。
這人是好了？
程晚晴沒接這話︰“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哎喲，都是自家親戚，哪有什麼大事。” 趙嫂子笑著，又添了一把火，“你爹是真想你。上回還跟我說，對不住你，說當年那門親事委屈你了……”
“委屈？”
程晚晴忽然笑了。
笑意沒到眼底，盯著趙嫂子的眼神涼颼颼的。
“趙嫂子，你說我爹想我？”
趙嫂子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當年把我直接賣出去換糧食的時候，他怎麼沒想我？”
程晚晴的聲音發沉，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什麼嫁人，我那是賣。陳家人給了多少彩禮，一個快入土的病秧子，拜堂都下不了床，那叫嫁？”
趙嫂子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沒想到她會在外頭把這麼不光彩的事攤開來說。
她目光閃爍，心虛地往周圍掃了掃，怕被人听見。
程晚晴才不管她，聲音冷冷地繼續說︰“我嫁出去之後，他們誰來看過我一回？我過的什麼日子，你們問過一句沒有？既然如此，現在就不必聯系了，我過得如何跟你們也無關。”
那個家，她早就不指望了。
前世她被賣到陳家，還抱過一絲幻想，以為家人知道她喪夫之後，會來慰問關心。
可是沒有。
他們完全忘了她在陳家無依無靠，忘了她一個人將面對什麼。
後來她就想明白了。
早在她被她爹賣掉的時候，就已經跟家里斷干淨了。
他們早退出她的人生了，怎麼會管她的死活。
這輩子本來也該是如此。
路行野听著媳婦說這些，心疼不得了。
看向趙嫂子的眼神冷得像刀。
趙嫂子被他那眼神一激，後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意，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我……我也是踫巧遇見，替你爹捎句話……”
“話捎到了。”程晚晴重新坐回長椅上，不再看她，“你忙你的。”
趙嫂子臉色難看得站在原地，看了眼一臉冰冷的路行野，到底沒再說什麼，挎緊包袱，悻悻地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回頭看了眼自行車。
程晚晴把心里那股勁兒壓回去，臉上端著，若無其事。
胸口還是堵得發悶。
路行野在她旁邊坐下，偏頭看她。
小姑娘漂亮的小臉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東西。
他太熟悉她這副模樣了。
裝得越像沒事，心里越不好受。
路行野黑眸騰起一股戾氣。
都是因為剛剛那個女人，幾句話就把他們半天的好心情攪了個干淨。
想到趙嫂子那副嘴臉，想到媳婦從小受的那些委屈，胸口那團火直往上拱。
不對，媳婦還難受著呢，先哄她。
他把那股冷意硬壓了回去，從油紙包里摸出塊蛋糕，擱她手里︰“媳婦，再吃點？”
程晚晴正出著神，被他遞來的蛋糕拉回神，低頭看了看，搖搖頭︰“不吃了。我吃了好多。”
“那媳婦喂我。” 路行野壓低嗓音，像只大狗撒嬌，“我剛剛都沒吃。”
程晚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那麼大個人，寬肩窄腰地坐在旁邊，偏偏耷拉著眉眼，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手里的蛋糕，活像被人搶了食的大狗。
“你多大的人了。”
“再大也想要媳婦喂。” 他理直氣壯，半點沒有不好意思。
程晚晴噗呲一笑。
被陳年舊事堵住的那口難受，被他這一句沒皮沒臉的話沖散了大半。
算了，由著他吧。
不過……
程晚晴眼珠一轉，把雞蛋糕遞到他嘴邊。
指尖踫到他嘴唇的時候，故意多停了一瞬，烏黑的水眸彎著，帶著點促狹，看著他。
誰讓騎車的時候，他欺負自己來著？
路行野眉梢一挑。
他沒急著咬，先張嘴含住了那小塊蛋糕，接著，連著她的指尖一起。
嘴唇滾燙，舌尖輕輕蹭過她指腹，熱乎乎的，還帶著點濕。
程晚晴瞪大眼楮，手一縮，臉騰地紅了。
“路行野！”
“嗯？”
男人嚼著蛋糕，狹長的眼楮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程晚晴氣鼓鼓地瞪他，看了眼指尖，上面還沾著他留下的溫度。
路行野見她眉眼松了，心里壓著的冷意才散干淨。
伸手從油紙包里拿了塊新的，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里，一半遞到她嘴邊。
“張嘴。”
“我不……”
“張嘴。”
程晚晴沒好氣地抬頭，對上他眼里寵溺的溫柔，心頭一悸，下意識張了嘴。
松軟的蛋糕比她自己吃時還甜些。
她小口嚼著，望著他俊逸的臉，那些不好的情緒，被他喂來的甜，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