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會那天，樣品展示室里擠滿了人。
廠領導坐了一排，各車間主任靠牆站著。
小周混在人群後頭，得意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路行野也在，站在門口沒往里擠。
趙經理清了清嗓子︰“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是為了評審南方商家那批貨的成品。這單子不小，廠長親自盯的，大家一定要嚴格把關！”
說完，他笑呵呵地看向程晚晴，“程同志，把成品推上來，給大家看看吧。”
程晚晴點頭，轉身從後頭推出一輛掛衣車。
上頭整整齊齊掛著一排深藍色成衣，版型挺括。
前襟和肩膀上各拼了一道淺灰色的織帶，沿著肩線往下走，在胸口拐了個彎，收進腰側口袋里，利落又精神。
顧廠長面帶笑容地先站起來，走到掛衣車前，結果越看眉頭越皺。
他拿起一件，抬頭問︰“小程，這版跟之前定的設計不一樣。之前那版是純色直筒，怎麼改成拼接的了？”
程晚晴對上門口路行野的目光，那一眼穩穩的。
她冷靜開口︰“顧廠長，這事我正想跟您匯報。前陣子領料，那批料子一到手我就覺得不對，拿邊角料試了水，下水就縮，一扯就裂。可倉庫說就剩這一批，換不了。工期不等人，我只能臨時改版。改完先寄了樣衣到南方，商家滿意，讓按這個版批量做。這批就是新款式趕出來的成品。”
程晚晴翻開一件成衣的前襟，指著接縫處︰“前襟、肩膀、領口、袖口這些承重的地方，我用之前做樣衣剩的好料頭拼。大身和袖子用這批新料，排料的時候順著縴維走向裁，預縮定型之後再裁。拼出來的樣子反倒比原來那版好看，廢料率也壓住了。”
顧廠長臉色稍緩，點了點頭︰“行，這版是好看。可你剛才說那批料子有問題？”
他手往下摸了摸大身的料子，這回摸得仔細，眉頭又擰起來。
“這料子確實不對，單薄發澀，跟之前定的那批好料差遠了。”
“顧廠長，您摸出來了。” 程晚晴接過話，從桌上拿起一塊邊角料，“您看這個。”
她把邊角料往搪瓷盆里一浸，搓了兩把。
水渾了，布撈出來擰，縮了一截，手一扯，直接“嘶啦”裂開一道口子。
“這就是倉庫發給我的料。編號對得上，料不對。要不是我先拿邊角料試了水，這批貨全按原版做出來，南方商家退貨，丟的是全廠的臉。”
顧廠長臉已經黑成墨了。
這批貨要是真按原版做出來發到南方，商家一驗貨，整單退貨，廠里賠錢不說，往後誰還敢跟他們下單？
他轉頭看趙經理，語氣沉得壓人︰“老趙，這批料是你簽的字？”
趙經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廠長，我簽字簽的是好料，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倉庫那邊可能是發錯了，我回頭查查。”
“查查？” 顧廠長氣得把手里那件成衣往他身上一扔，“小程要是不改版、不試水，這批貨交上去，南方商家退貨，這個責任你擔？”
趙經理嘴唇抖了抖︰“廠長，倉庫那邊人多手雜，難免出岔子。我這就去問老周，讓他給個說法。”
後頭的路行野眉頭一皺，眼神沉了沉。
顧廠長一揮手︰“去，把老周叫來。”
老油條被叫進來的時候還不知道什麼事，看見廠長手里那件成衣，臉先白了一半。
顧廠長把衣服往他面前一摔︰“你這發的什麼貨？不想干了就直說。”
“我、我照單發的……”老油條嘴上還硬，手已經在抖了。
“單子上寫的好料，你發的是這個？” 程晚晴往前一步，語氣凌厲，“你摸了一輩子布料，好料次料分不出來？”
老油條嘴硬了兩句︰“誤會啊，廠長，我……”
顧廠長氣得一拍桌子︰“不說實話，明天不用來了。”
不來？
這可是鐵飯碗。
不來，他一家老小吃什麼。
老油條腿一軟，噗通跪下來，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我說我說！是小周！她給了我兩塊錢，讓我把好料藏起來，換成次品發出去。好料就在倉庫最里頭那個鎖著的櫃子里，鑰匙她拿走了！”
小周在人群里炸了，臉漲得通紅︰“你放屁！”
老油條急紅了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手直哆嗦。
“我放屁？你給我的兩塊錢還在我兜里！你還給我摸胸，說事成之後再給加錢，你忘了？”
這話一出來，人群里“嗡”地炸了鍋。
趙經理站在廠長旁邊，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領口。
小周還在咬牙不承認。程晚晴看向老周︰“老周，你說她給你兩塊錢，錢還在兜里？”
老油條哆哆嗦嗦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票子，舉起來。
“在這兒！你當時從你那個藍色碎花錢包里掏出來的，兩張連號的，我一直沒敢花！”
倉庫的幾個和小林他們一听，眼神紛紛變了。
小周那個藍色碎花錢包，他們都見過。
小周眼見事情捂不住了，咬著牙，惡狠狠地開口︰“我是讓他換料了，怎麼了？我就是看不慣程晚晴！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
顧廠長不想听她胡扯，直接拍了板︰小周和老油條全部開除，交給公安處理，趙經理監管不力，寫檢查扣獎金。
小周听完處理結果，整個人炸了，指著程晚晴的鼻子尖聲叫起來︰“你滿意了？你把我工作搞沒了，你滿意了？”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往前一撲，抬手就往程晚晴臉上扇。
程晚晴驚得往後退。
後頭一道人影閃過來，抬腿狠狠踹在她胯骨上。
小周整個人被踹得飛退好幾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臉都白了。
“你動她一下試試。”
路行野擋在程晚晴前面，冷冷地盯著地上的小周，眼底那股狠勁兒，看得人後脊梁發涼。
顧廠長氣得臉都白了︰“好你個小周，你還敢動手！”轉頭對旁邊的人喊，“報警！現在就報！”
警方來得快，問清情況，當場把小周和老油條帶走了。
程晚晴沒管後面的事，帶著小林他們回了辦公室。
小林忍不住問︰“程姐，你什麼時候改的版？我們怎麼不知道？”
“領料那天回來就改了。”
程晚晴拿粉筆在布面上畫線，頭都沒抬。
“那批料子爛，可顏色勻。好料頭拼承重處，次品順縴維裁，拼出來比原版還利落。廢料三成五，活兒沒耽誤，南方還追了單。”
小丁听得直咂嘴︰“程姐，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程晚晴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被逼的。想讓我出丑，我偏把丑的做漂亮。他們越使壞，我越要干得響，讓全廠看看，我程晚晴不是好欺負的。”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抬，杏眸明亮，自信明媚的樣子，把小林和小丁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