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决定买那套房子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唐美玲。
“妈，我看中了一套房子，六十七平，两室一厅，在市区边上，采光特别好，我准备这几天签合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唐美玲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定了？”
“嗯，我想让你们都过来，这是我在魔都第一次买房子，我想让你们跟我一起。”
唐美玲没有说话。
李欣蕊听到她妈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过了一会儿，唐美玲才开口，说了一句：“我跟你爸说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哥那边，我让他也请假。”
“嫂子也来。”
“行，都来。”
挂了电话之后，李欣蕊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魔都的时候，住的是公司宿舍，三十多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有阳台，窗台上只能放一盆绿萝。
后来搬去吴天恒那里，房子大了，但那是他的房子。
再后来搬出来，又住回宿舍，又租公寓，又搬家。
每一次搬家她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现在她终于要有了。
这几天李欣蕊过得挺忙的。
杀青之后王成海给她接了几个综艺，都是飞行嘉宾，录一两期就走，钱不少，也不耽误她看房子的事。
她这两个月跑了四五个节目，银行卡里的数字涨得比她预想的快。
首付那笔钱她早就攒够了，多出来的那些让她有了更多余地，付完首付还能剩一些，用来买家具，或者留着应急。
家里人知道她确定要买房的事之后，都说要来。
李虎在电话里说“我妹要在魔都买房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魏甜甜在旁边说“那咱们得去帮忙看看”。
出发那天，一家人坐高铁从老家过来。
两个孩子在车上一直问“姑姑的新房子大不大”“姑姑是不是要当房奴了”，李虎被问烦了，说“你们俩少说两句”。
李芳琳不服气，说“姑姑太厉害了，姑姑都要在魔都买房子了”，李嵩跟着喊“姑姑最厉害”。
两个人把李欣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魏芳在家里闲着没事，也收拾了一个包跟着来了。
张霖辉这天专门请了假。
他这部剧刚开机不久，人就在魔都，知道李欣蕊的家人要过来，跟孙平说好了，让他开一辆车，自己开一辆。
他早上先开车到李欣蕊公寓楼下接她，两个人一起去了高铁站。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欣蕊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
张霖辉开了一段路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紧张吗？”
“不紧张。”
他没有说话，目光往下扫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把手松开，说“有点”。
“有什么好紧张的，就是明天签个字的事。”
“这不是一般签字，这是我的房子。”
张霖辉没有接话，等红灯的空挡，伸手从旁边的杯架上拿了一瓶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想拧开，瓶盖有点紧，拧了一下没拧动。
他看她那个样子，把手伸过来，把瓶子拿回去拧松了再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谢谢。
两辆车停在高铁站出口，张霖辉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拉开。
李欣蕊弯腰下车的时候，他伸手帮她挡了一下车门框。
她站直了身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唐美玲和李广成先出来，后面跟着李虎一家人，最后是魏芳。
张霖辉迎上去先接了唐美玲手里的包，叫了一声“唐阿姨”。
唐美玲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跟欣蕊一起来接你们”。
李广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欣蕊，没说什么，但目光在张霖辉脸上停了一拍。
魏芳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说：“你拿着”。
他接过去，又去接魏甜甜手里的东西。
魏甜甜说：“我们自己来就行。”
他说：“没事，我拿着”。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张霖辉走在李欣蕊旁边，替她拎着包。
路过一个台阶的时候，他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怕她踩空。
那个动作很小，手只在她手肘旁边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但唐美玲跟在后面，看到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李广成，李广成的目光也落在那只手上。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开口。
上了车之后，李广成坐在副驾驶上，张霖辉开着车。
李欣蕊和唐美玲、魏芳坐在后排。
车开了几分钟，张霖辉伸手把后排出风口调了一下，让风不要对着李欣蕊的方向吹。
唐美玲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小辉，你现在怎么这么细心了？”
张霖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她最近瘦了，怕她着凉。”
唐美玲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李欣蕊。
李欣蕊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尖有点红。
唐美玲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来家里吃饭，他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跟李欣蕊斗嘴，什么都得她伺候。
现在他开车来接人，给她开车门，给她调空调。
那种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坐在副驾驶上的李虎也感觉到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张霖辉，张霖辉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比平时认真。
李虎想起刚才张霖辉在高铁站出口说的那句“以后想叫你亲哥”，他当时觉得是句玩笑话。
但现在他看着张霖辉给李欣蕊拧瓶盖、调空调的样子，觉得那可能不是玩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这水灵灵的妹妹，好像真的要被猪拱了。
到了李欣蕊的公寓之后，一家人稍微歇了一会儿，就去了那套房子，想着先带大家看一看。
李欣蕊站在阳台上，给他们指了指楼下那条马路和路边那排梧桐树。
唐美玲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阳台好”。
李欣蕊说：“嗯”。
唐美玲说“：以后我来了，坐这儿晒太阳”。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广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站在窗边看了看，说：“采光好”。
李虎和魏甜甜在另一个房间里看了一圈，李虎说：“这间可以放张小床”。
魏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说：“水压还行”。
李芳琳和李嵩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李芳琳说“姑姑的房子好大”，李嵩说“姑姑我以后可以来住吗”，李欣蕊说“可以”。
看完房子之后，李欣蕊说让大家去住酒店。
张霖辉在旁边说了一句：“我那房子都空着，去我那儿住吧。”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
魏芳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去小辉那儿住吧，他那房子大，住得开，而且离欣蕊这边也不远。”
唐美玲看了看李广成，李广成说“行”。
一行人又坐车去了张霖辉的别墅。
那栋房子，唐美玲和李广成之前来过几次。
但李虎和魏甜甜还是第一次来，两个人进了门之后四处看了一圈，李虎说：“张霖辉你这也太有钱了”。
魏甜甜拍了他一下，说：“你少说两句”。
李芳琳和李嵩在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下面玩了一会儿，张霖辉蹲下来帮他们捡地上的落叶，李嵩问他“辉叔叔，这个树是什么树”，他说“柚子树”。
李芳琳问“什么时候结柚子”，他说“秋天”。
晚饭是李欣蕊做的。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六菜一汤。
张霖辉站在旁边帮她打下手，洗菜切葱，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
李欣蕊炒菜的时候油花溅了一下，他伸手挡在她手背上方，怕油溅到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继续”。
她低头继续炒菜，什么都没说。
饭做好了之后，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
菜摆满了桌子，张霖辉给每个人盛饭，盛完了之后坐下来，很自然地给李欣蕊夹了一筷子菜。
唐美玲坐在对面看到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继续吃饭。
李广成看到了，低头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李虎跟魏甜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开口。
饭桌上聊了一会儿明天签合同的安排。
李欣蕊说跟房东那边已经谈好了，房东比较急着出手，所以价格压了一点。
她说：“明天签合同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就行”。
李虎说：“我明天帮你看合同，有没有什么坑”。
魏甜甜说：“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等”。
唐美玲说：“我跟你爸也去”。
李广成点了点头。
魏芳说：“我也去，我想看看我闺女的新房子”。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我闺女”。
唐美玲看了她一眼，魏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霖辉坐在李欣蕊对面，低头吃饭，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夹到第三次的时候，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吃。”
“我吃着呢。”
“你光顾着给我夹了。”
“你吃得太少了。”
李欣蕊没接话，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
唐美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那个样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偏头看了一眼李广成。
李广成正在跟张强碰杯，没看她。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关于张霖辉的事，她和李广成其实已经知道了。
过年的时候张霖辉突然从老家离开，当时他们都觉得不对劲。
后来魏芳跟他们说了，说张霖辉是怕李欣蕊被钟信诚抢走，回去表白了。
唐美玲当时听了那个话，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但事后她跟李广成聊了聊，两个人居然意外地接受得很良好。
张霖辉是邻居家的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
魏芳跟她是几十年的闺蜜，两家人住对门住了那么多年。
李欣蕊要是能嫁给张霖辉，以后不会有婆媳矛盾，也不会受委屈。
所以唐美玲和李广成私下商量过，如果李欣蕊真的要找一个人，张霖辉比钟信诚合适得多。
晚饭结束之后，李欣蕊帮着魏芳收了碗筷，又给两个孩子洗了澡。
等李芳琳和李嵩都睡下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唐美玲和李广成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唐美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来。
“欣蕊，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今天买了房子，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跟你爸都替你高兴，你这两年不容易，妈知道，你一个人在魔都，什么都是自己扛，现在你有了自己的地方，我们心里踏实了一些。”
李欣蕊点了点头。
“但除了房子的事，还有一件。”唐美玲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跟张霖辉，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欣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说话。
“我跟你爸不是要逼你。”唐美玲说，“但有些话我们得说清楚，钟信诚那边，我跟你爸的意思是，绝对不可能，他比你大太多了，你们之间差的东西也太多了，你跟他在一起，以后要受的委屈我们想想都睡不着觉，我们不是说他不好，但他不适合你。”
“妈……”
“你听我说完。”唐美玲打断了她，“我跟你爸之前也想过，你要是真的喜欢他，我们拦不住你，但我们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行，你现在年轻，你觉得他对你好，你觉得他什么都能替你想到，但你以后呢？他五十岁的时候你才三十岁，他六十岁的时候你才四十岁，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不能看着你往那条路上走。”
李广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我们不是说张霖辉就多好，但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他妈妈跟你妈是几十年的交情，咱们两家知根知底，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们放心。”
唐美玲说：“但如果你觉得张霖辉不合适，我们也不强求，你自己看着办，只是钟信诚不行。”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妈和她爸说完那些话。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也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里面有他们的道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钟信诚对她的好是真的，她心里对他的那种依赖也是真的。
但她爸妈说的那些问题，年龄、社会地位、以后的日子，也是真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
“妈，爸，明天还要签合同，这些事，等我把房子的事弄完了再说，行吗？”
唐美玲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继续追问。
她伸手拍了拍李欣蕊的手背，说：“行。先把房子的事弄好。”
李广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几点签合同？”
“十点。”
“那早点睡。”
李欣蕊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唐美玲和李广成还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钟信诚的对话框。
他今天没有给她发消息。
最后一条还停在三天前的那句“你那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还行”。
之后就没有新的了。
李欣蕊知道最近这段时间钟信诚实在是太忙了，对家为了打压他真的是昏招频出，即使如此，钟信诚依旧没有忘记给她订她喜欢的甜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签合同了。
那是她自己的房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明天的流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痕，落在她枕边那只毛线小兔子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