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从棚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羽绒服直接套在戏服外面，裹得像只赶着回窝的鹌鹑。
桃子小跑着跟在后头，一手保温杯一手折叠椅，嘴里不闲着：“姐，明天六点半的妆，王老板说了让你今晚早点睡，别又刷那个霸总小说······”
“知道了知道了。”李欣蕊头也不回地摆手，脚步越走越快。
她刚才在化妆间连着收到两条消息，整个人到现在还是麻的。
第一条是她妈唐美玲：“蕊蕊，我和你爸先回去了，你魏芳姨跟我们一起走，你好好拍戏，别多想，妈回头再跟你说。”
二条是钟信诚：“我见过你爸妈了，他们让我离你远点。”
李欣蕊盯着她妈那条看了半分钟，没敢回。
她太清楚唐美玲女士了，“回头再跟你说”意思是“我现在懒得骂你但你等着”。
更心虚的是她爸李广成一个字没发，说明这事在她爸那儿已经定性了。
她先回钟信诚：“你在哪？我现在出来。”
钟信诚回得快：“不用出来，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李欣蕊立刻打字：“你别在公司楼下等，我坐公司的保姆车过来的，你直接来影视基地这边接我，我把定位发你。”
她把定位甩过去，钟信诚回了一个“好”字。
“桃子，今天你不用跟我车了，我自己走。”李欣蕊把手机揣兜里。
桃子愣了一下：“姐你咋走？老赵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你跟老赵说一声让他先回去，我有人接。”李欣蕊补了一句，“别跟王老板说。”
桃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想追问，被李欣蕊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桃子跟了她这么久，看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即闭嘴，把保温杯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往停车场跑了。
李欣蕊缩着脖子走到影视基地大门口，正掏手机准备问，一道车灯从左边打过来晃了她一下。
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滑到她面前停下来，车窗降下一条缝，钟信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上车。”
李欣蕊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蹲点的狗仔，才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足，激得她鼻子一酸。
钟信诚坐在旁边，灰白头发在顶灯底下泛着暖光，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
司机坐在前面驾驶座上，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不出。
“我爸妈那边······”李欣蕊先开口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妈说话不太好听但她没什么坏心眼，她就是对你不太了解所以态度上可能······”
“欣蕊。”
她猛地闭嘴。
钟信诚侧过身来面对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暖气口的热风吹在中间，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从上车到现在说了三十多个字，全是在替你爸妈解释。”钟信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怕我生气？”
李欣蕊豁出去了：“我怕你当真，我妈那个人说话扎人，她要是真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了。”钟信诚平静地打断她，“说得挺直白的。”
李欣蕊心一沉：“她说什么了？”
“说你跟张霖辉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说我年纪太大，圈子复杂，还带着过去的事，让我离你远点。”钟信诚一条一条复述，语气平得像在念剧本，念完补了一句，“你妈表达能力不错。”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最后憋出一句：“他们……是不是还说别的了？”
“说了挺多的。”钟信诚没细讲，反而问她，“你妈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说先回去了，回头再跟我说。”李欣蕊低着头，“我没敢回。”
“不敢回？”
“不知道怎么回，我妈那个‘回头再跟你说’的意思就是‘我现在懒得骂你但你等着’。”
钟信诚听完居然笑了一声。
李欣蕊抬头瞪他：“你还笑！”
“你那个表情——”钟信诚指了指她脸，“跟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住似的。”
“差不多！”
钟信诚收了笑，看着她：“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李欣蕊被问得一噎：“没想什么。”
“撒谎。”
“真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钟信诚往椅背上一靠，偏过头看她，“你以为我听完你妈那些话就不来找你了？”
李欣蕊不说话了。
她确实这么以为的。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钟信诚发消息说“你妈说得对，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她就回一个“好”字，然后回家蒙头睡一觉，第二天该拍戏拍戏。
“欣蕊。”钟信诚又喊了她一声。
“嗯。”
“抬头。”
她抬起头，还没看清他的脸，就感觉一只手伸过来绕过她肩膀，然后整个人被按进一个带着檀香味的怀里。
钟信诚抱住了她，力道不轻，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李欣蕊整个人僵了，两只手悬在半空，脸贴在他大衣前襟上，羊绒面料有点扎，但底下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都烫人。
“钟、钟导——”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让我抱一会儿。”
李欣蕊不敢动了。
她僵着身子靠在他怀里，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
过了十几秒，钟信诚才松开手，改成两只手扶着她肩膀，看着她。
李欣蕊脸烫得厉害，垂着眼睛不敢对视。
“我好不容易遇到你。”钟信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你也好不容易愿意给我一个靠近的机会，就这么轻易放弃，太可惜了。”
李欣蕊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揉了一下。
“所以，”钟信诚接着说，“我们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爸妈最大的顾虑是我离你太远，圈子够不着，没法知根知底，年纪我改不了，过去我也改不了，但我能让他们看见我不是来玩玩的。”钟信诚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打算把工作重心从港城往魔都转。”
李欣蕊愣住了：“什么？”
“《江湖》被君蕾卡了发行，港城那边暂时做不大，我本来就在考虑换地方，魔都这两年政策好，王成海在这边的人脉也够用，你刚在魔都买了房，扎根魔都是你给自己定的目标，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离开你刚扎下来的根，那就我过来。”
李欣蕊脑子嗡了一下，掰着指头开始数：“等一下，你在港城的公司怎么办？《江湖》的事还没解决呢你怎么就想到搬家了。”
“欣蕊。”钟信诚带了笑音，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听我说完，我没说现在就搬，是‘慢慢转’，港城那边得收尾，《江湖》得处理完，手头两个项目在谈，不可能一刀切，但我把接下来的重心往这边偏，先带一部分团队过来，你爸妈担心的无非是我跟你的圈子离得太远、我这个人他们摸不透，那我人在这儿了，他们总归能放心一些。”
李欣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钟信诚居然愿意为了我搬家”带来的冲击，另一边是“他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跟我的以后”这个认知带来的心慌。
“钟导。”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你那个工作室在港城经营多少年了，说搬就搬底下人怎么办？《江湖》的事还没解决，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搞搬迁，万一那边出了岔子，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欣蕊······”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难得一脸认真，“你过来魔都，是为了让我爸妈看得见摸得着，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妈那个人你越上赶着她越觉得你有问题，你今天刚被她说了两句，回头就张罗着搬家，她不会觉得你诚意足，只会觉得你冲动、不靠谱、这么大岁数了做事还毛躁。”
钟信诚挑了挑眉。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要转重心可以，但别为了我转，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该处理《江湖》处理《江湖》，该谈项目谈项目，等你真觉得魔都比港城合适了再挪，到那时候我爸妈那边我慢慢做工作，你不能把什么事都扛自己肩上，我也……我也想出一份力。”
她说完抿着嘴看他。
钟信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他在片场那种“这条过了”的笑不一样，眼角的纹路都松开了。
“行。”他说，“听你的。”
李欣蕊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要管你······”
“我知道。”钟信诚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说得对，是我急了。”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什么，”李欣蕊先坐不住了，“我让桃子把保姆车打发走了，你捎我回市区就行，把我搁小区门口就成。”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上了高架。
李欣蕊靠着椅背，累了一天，车里暖气烘着，眼皮开始打架。
她强撑着跟钟信诚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无非是明天拍哪场戏。
钟信诚话不多，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侧着头看她。
“欣蕊。”
“嗯？”
“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头发都飞起来了。”他停了一下，“挺好看的。”
李欣蕊的困意瞬间没了，脸腾地红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楚云连发了三条语音，她一条都没敢点开。
到了小区门口车停下来。
李欣蕊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回头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钟信诚笑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
李欣蕊关上车门小跑着进了小区，跑进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
她挥了一下手，转身往里走。
回到家里，换了拖鞋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去盯着天花板。
手机连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楚云三条语音，外加张霖辉一条微信：“收工了？晚上吃没吃？我让孙平给你送份汤过去，我妈炖的，她今天回老家之前特意炖了一锅搁我那儿了。”
李欣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吃了，不用送，你留着自己喝吧。”
张霖辉秒回：“你那个‘吃了’我信不过，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李欣蕊回：“今天累了，想早点睡，改天吧。”
张霖辉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李欣蕊松了口气，刚把手机放下，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张霖辉那大嗓门：“李欣蕊！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灯亮着呢！”
李欣蕊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张霖辉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穿了一身黑，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暖气太足！”李欣蕊伸手去抢保温桶，“汤放下你赶紧走，被人拍到又得上热搜。”
张霖辉没松手，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走之前我妈特意嘱咐我‘看着点蕊蕊’，你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到底怎么回事？”
李欣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另一边，跟他对视了几秒，叹了口气：“进来说吧，别站门口跟门神似的。”
张霖辉拎着保温桶进了屋，换了拖鞋，轻车熟路走到厨房把汤倒进碗里端出来放她面前。
“先喝汤，我妈炖了一下午，你不喝她回头知道了能念叨我半个月。”
李欣蕊坐下来捧着碗喝了一口。
排骨莲藕汤，魏芳的手艺。
她闷头喝了两口，张霖辉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她，也不催。
她不想说，他也不问了。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了。
张霖辉收了碗去厨房洗，洗完出来抽了张纸巾擦手，站在客厅中间看她：“李欣蕊，我不逼你，但我把话撂这儿，我也是不会放弃的，你自己掂量。”
李欣蕊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张霖辉你赶紧走。”
张霖辉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又探回头来：“汤好喝吧？好喝下回还给你带。”
“走吧！”
门关上了。
李欣蕊掏出手机。
她妈那条“回头再跟你说”还躺在聊天记录里。
手机亮了一下，钟信诚发来一条：“到了。”
李欣蕊回：“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江湖》的事别太着急，会有办法的。”
钟信诚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条：“明天收工给我发消息。”
李欣蕊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卸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