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李欣蕊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了,每天就在魔都江边的大平层里照顾钟信诚。
她这段时间没接戏,每天除了照顾他,就是在书房里写剧本。
钟信诚一早要去公司或者片场处理事情,她就在家煲汤、做饭,中午准时拎着保温袋去公司给他送饭。
钟信诚工作室的人都习惯了,只要一到十二点,走廊里就会出现李欣蕊的身影。
一开始员工们还拘谨,后来有个胆子大的策划开玩笑:“欣蕊姐,今天钟导吃什么?有没有我们的份?”
李欣蕊笑着说:“他只吃得下一份。”
晚上如果钟信诚加班,李欣蕊也会拎着饭盒过去,陪他在办公室里吃完,再一起回家。
钟信诚坐在办公桌后头看她收拾碗筷,看她蹲在地上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看她站起身时下意识捶了捶酸软的腰。
他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疼得他有时候得闭上眼睛缓一缓。
因为就在三天前,他拿到了那份复查报告。
那天他跟李欣蕊说去公司,其实是去了医院。
医生戴着老花镜,把核磁共振的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个极小的阴影告诉他:“钟先生,是脑垂体瘤,从激素水平来看,你之前的心跳过速、发烧,都是这个瘤子影响了内分泌导致的。”
钟信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片子,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是一个导演,他不医生,但他知道“瘤”和“脑”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是恶性还是良性?”他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前的片子看,良性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它的位置非常特殊,压迫到了周围的组织,再加上你目前的身体指标太差,心率一直不稳,现在直接手术,风险太大,我们需要你先调理身体,等各项激素水平稳定下来,才能动手术。”
“手术……有风险吗?”
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客观也极为残酷:“任何脑部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垂体瘤,周围全是神经,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出现视力受损,或者内分泌系统彻底紊乱,需要终身服药,当然,手术也有失败的可能,这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钟信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确诊单,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李欣蕊,两个人在魔都安了家。
他甚至已经在偷偷看求婚的戒指了,他想过完年,等《江湖》上映了,就给她一个盛大的求婚。
可是现在,这张纸把他所有的计划都砸碎了。
他现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二姐。
他每天都在强撑,李欣蕊以为他只是累了。
看着李欣蕊每天忙前忙后,把冰箱塞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在书房里写剧本写累了,还会跑出来赖在他怀里要抱一下,钟信诚的心里就像在油锅里煎一样。
“欣蕊,今天下午我不去公司了。”这天中午吃完饭,钟信诚靠在沙发上说。
“好啊,你在家睡个午觉。”李欣蕊正在擦桌子,擦完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我下午也得写点东西,王老板催我交剧本大纲了。”
“辛苦你了,宝贝。”钟信诚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辛苦什么,我就在家待着,又不用去片场风吹日晒。”李欣蕊靠在他怀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钟信诚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去吧,好好说。”
李欣蕊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钟信诚坐在客厅里,其实能隐约听到阳台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还很平稳,但没过多久,李欣蕊的声调就高了起来。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
钟信诚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
李欣蕊背对着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扶着阳台的栏杆,肩膀微微发抖。
“他病了,是,他住院了,可他现在已经好了!我照顾他怎么了?我照顾我自己男朋友不应该吗?”
电话那头的唐美玲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欣蕊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什么叫我上赶着?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我们这两年,他对我怎么样你根本没看在心里,你觉得他就是拿钱砸我,你觉得他年纪大,你总觉得我会吃亏。”
“我不跟你说了,你根本听不进去。”李欣蕊正想挂电话,唐美玲在那边大声吼了一句什么,李欣蕊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李欣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他活该?你说他这种年纪大的人,身体出点毛病是正常的,让我赶紧想想退路?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乱了李欣蕊的头发。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失望:“我爸老实了一辈子,不跟你争,你就觉得你什么都对,我告诉你,我跟他在一起,我不是图他的钱,我也不是图他的资源,他生病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他,你要是真觉得我该跟他分手,那我就不回去了,大不了今年过年,我就在魔都过,我一辈子不回去!”
电话那头唐美玲气得把电话摔了,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李欣蕊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一下就撞进了钟信诚的怀里。
钟信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
“你怎么出来了……”李欣蕊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听见你喊了。”钟信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
李欣蕊把手机扔到阳台的桌子上,双手环住钟信诚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我妈怎么能这么说你……她怎么能说让你赶紧想退路……”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后背,“她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钟信诚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阳台的风吹过来,他觉得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李欣蕊的头发里。
他多想告诉她,宝贝,你妈说得对,你确实该找退路。
你才二十九,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如果我真的下不来手术台,如果我手术后需要人照顾一辈子,你怎么办?
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舍不得。
他太贪恋这个怀抱了,贪恋她做的饭菜,贪恋她晚上睡觉时往他怀里钻的习惯。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
“欣蕊,别哭了。”钟信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妈是为你担心,她不知道具体情况。”
“可是她每次都这样,她觉得全世界只有她是对的。”李欣蕊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说了你没事,她就是不信,她就是觉得我在骗她。”
“以后慢慢说,好吗?”钟信诚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别为了我跟你妈闹成这样,你从小就是乖乖女,为了我跟家里决裂,我会心疼的。”
“那你就要对我好。”李欣蕊吸了吸鼻子,瞪着他,“你必须好好把身体养好,不能等我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了,你却不管我了。”
钟信诚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管你。”
李欣蕊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她重新把头靠在他胸前:“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天下午,李欣蕊哭累了,在卧室里睡着了。
钟信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那张医院的复查报告单。
“脑垂体瘤,需择期手术,存在后遗症风险。”
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二姐钟慧兰发了条信息:“二姐,结果出来了,是垂体瘤。”
那边几乎是秒回:“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马上订机票过来。”
“不用,二姐。”钟信诚打字的手有些抖,“先别告诉妈,也别告诉欣蕊,大夫说,得先调理身体,手术风险很大,有可能影响视力或者内分泌。”
钟慧兰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声音都变了:“信诚,你别怕,二姐在,咱们找最好的医生,去国外治。”
“二姐,我不怕治病。”钟信诚压低了声音,透过卧室虚掩的门,他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李欣蕊,“我怕的是,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我是不是不该继续拖着她?”
“钟信诚!”钟慧兰在那边急了,“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欣蕊怎么对你的,我们全家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现在推开她,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可是她刚跟她妈吵翻了。”钟信诚紧紧握着手机,“二姐,她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如果我再变成一个废人,我拿什么赔给她?”
电话那头钟慧兰喘着粗气,半天才说:“你先别做任何决定,等我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钟信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他看着卧室里李欣蕊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这么懦弱,这么害怕失去,又这么想要推开她。